庆历七年,夏六月丁未,汴梁。
时值仲夏,熏风灼灼。汴河漕船如梭,虹桥人声鼎沸,御街两侧商铺旗招猎猎,樊楼歌吹隐隐。自河北捷报传回,官家赵祯连下数诏嘉勉,今日正是颁赏大朝。
文德殿内,御香氤氲。天子赵祯着绛纱袍,戴通天冠,端坐御榻。两府、两制、台谏、诸司长官朱紫盈庭,屏息肃立。
“制曰——”宣徽使嗓音清越,于静寂中格外醒耳。
崔?紫袍秉笏,立于文班前列,垂目聆听。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刺在背上,羡慕、嫉恨、审视、猜度,皆融于这紫宸殿的沉檀香气中。
“河北路安抚使、权知开封府事崔?,肃清边鄙,擒诛逆臣,忠勤体国,功在社稷……特晋紫金光禄大夫、太子少师、参知政事,赐银青光禄大夫勋,仍赐玉带、金鱼袋,实封三百户……”
殿中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参知政事,已是副相之尊,掌佐天子,议大政,署敕牒。崔?以边功直入中枢,年未不惑,圣眷之隆,国朝罕有。
“皇城司副都指挥使叶英台,侦缉有功,翊赞机谋……迁殿前司都指挥使、辅国将军,赐金带、银鱼袋,实封二百户……”
武班中,叶英台甲胄未卸,单膝跪地谢恩。殿前司都指挥使,总领禁卫,宿卫宫禁,乃天子腹心之任。由皇城司暗处转入殿前司明面,权柄更重,亦更置身风口浪尖。
又有敕命:皇子赵宗实赐名赵曙,立为皇太子,移居东宫;彰化军节度使狄青,以鄜延路破夏人功,召还,除枢密副使,同签书枢密院事……
一道道制诰宣罢,殿中气氛微妙。崔?、叶英台、狄青,皆是以边功骤贵,且皆非纯粹的“东华门外唱出”的进士文资。旧党清流,如御史中丞王拱辰、知制诰钱明逸辈,面色已然不豫。
礼成,崔?于殿外换过紫色公服,腰束金带,悬金鱼袋,手持象牙笏,与同侪揖让。叶英台亦换武臣朝服,紫袍金带,然眉宇间锐气不减,与往日皇城司时的隐忍判若两人。
“崔参政,恭喜。”宰相文彦博须发微霜,笑容温煦,执其手道,“河北一役,振国威于边陲,实乃社稷之幸。”
“文相谬赞,此陛下威德,将士用命,?不敢居功。”崔?躬身,言辞谦抑。文彦博乃三朝老臣,平贝州王则之乱有功,在朝中根基深厚,其态度,意味深长。
“参政年轻有为,日后同列政事堂,还望同心戮力,共辅圣主。”参知政事宋庠亦来道贺,笑容含蓄。崔?敏锐察觉,其眼底并无多少温度。
又有诸多同僚、故旧前来道喜,崔?一一应对,滴水不漏。他能感觉到,那一道道恭贺声后,是暗潮汹涌。紫金光禄大夫为文散官正三品,太子少师乃东宫三少之一,虽是荣衔,亦示储君之倚重。参知政事更是实权,自此位列宰执,预闻机要。恩宠太骤,必招人嫉。
“崔兄!”一声朗笑,狄青大步而来。他已换下戎装,着紫色常服,然虎步龙行,顾盼生威,边塞风霜刻在眉间,与满朝文臣气质迥异。“不想你我边塞一别,今日竟同朝为臣!”
崔?执其手,亦觉慨然。狄青出身行伍,以战功累迁至节度使,今为枢密副使,掌天下兵机,更为文臣所忌。二人境遇,颇有相似。
“汉臣兄镇守西陲,屡破夏贼,方是真豪杰。?不过侥幸,赖将士用命罢了。”崔?低声道,“京师非边关,兄宜谨慎。”
狄青笑容微敛,颔首:“我省得。崔兄亦当珍重。”
二人心照不宣。正叙话间,内侍省都知任守忠笑眯眯近前,拱手道:“崔参政,叶将军,官家在延和殿赐宴,请二位并狄枢副移步。”
延和殿赐宴,乃殊荣。三人随任守忠穿廊过庑,至后苑。时值盛夏,苑中奇花斗艳,池荷送香。水殿风来,清凉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