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在风中旋转,像一面巨大的罩子,把天地隔在外面。陆云溪站在漩涡中心,握着剑,剑尖还在往下淌血。那大荒盘踞在黄沙中,金黄色的竖瞳盯着她,像两盏不灭的灯。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暗金色的,落在地上,渗进沙里,很快被风卷起的沙土盖住。那些伤口不深,但疼。它记住了这疼。
陆云溪也在疼。胸口被它撞的那一下,肋骨可能裂了,呼吸时能感觉到骨头在摩擦,像两片碎瓷器互相刮。她没低头看,也没用手去摸。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显露出一点弱势。荒兽这种东西,你越强,它越谨慎;你示弱一点,它就会扑上来,撕碎你。
大荒动了。不是扑,是升。它那巨大的蛇形身体从地面浮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升到半空。黄沙跟着它,在它身下形成一个旋转的沙柱,托着它,像托着一座山。它的身体在空中展开,遮住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暗金色的鳞片在黄沙中闪着幽暗的光,像一块块镶嵌在天空的金属板。它低下头,俯瞰着陆云溪。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猎食者的冷漠。
陆云溪仰头看着它。她的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见它那两颗断角。太大了。它的身体铺开来,比一座院子还大。如果它从天上压下来,她会像一只被碾的蚂蚁。她不会让它压下来。她跺脚,跃起来,不是往上,是往前,冲向大荒的身体。她要贴近它,让它那庞大的身躯变成累赘。离得越近,它越难攻击她。
大荒的尾巴扫过来,像一根巨大的鞭子。她侧身,尾巴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脸生疼。她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冲,踩在大荒的鳞片上,借力往上跑。鳞片很滑,她跑了两步,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用剑尖插进鳞片缝隙,稳住身形。
大荒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它没想到这个小人会爬到它身上。它开始翻滚,想把陆云溪甩下去。陆云溪拔出剑,继续往上跑。她的踩在鳞片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像踩在铁皮屋顶上。她用剑辅助,插一下,跑两步,再插一下,再跑两步。
大荒翻滚得更厉害了,身体在空中扭动,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陆云溪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她死死抓住剑柄,不敢松手。她爬到它身体中段的时候,大荒忽然停了。不是放弃了,是换了策略。它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然后——松开。不是放松,是弹。它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开,把陆云溪甩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在地上,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大荒没有趁势攻击,它盘踞在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耐烦。它烦了。它不想跟这个小东西玩了。
它张开嘴。嘴很大,大到能把她整个人吞下去。嘴里只有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空气,是沙子,是发着红光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沙子。那些沙子从它喉咙深处涌出来,汇聚在它的嘴里,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太阳。然后它吐了出来。
不是喷,是吐。像人吐一口唾沫,轻描淡写,但速度快得惊人。一团粘稠的、发着红光的液体从它嘴里飞出来,朝陆云溪砸过来。她往旁边闪,那团液体砸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溅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但那是液体,不是水,是烧化了的沙子——液态玻璃。温度极高,溅到的地方,沙子瞬间融化,和它混在一起,冒着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陆云溪看着那团还在冒着热气的东西,头皮发麻。被这东西沾上,皮肉会被烫烂,骨头会被烧穿。她没见过这种东西,也没听说过荒兽会喷这个。她以为它会用身体压她,用尾巴抽她,用牙齿咬她。她没想到它会用这个。
大荒又吐了。这一次不是一团,是连珠炮。一团接一团,从它嘴里飞出来,砸向陆云溪。她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