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岁尽之前,回纥牙帐那边,终于传了话来,只是一句冷淡的口信:“可汗知安西使至,许其入见。”
这句话落进偏帐时,五个人谁也没有立刻出声。
张狗娃先抬了头,像是一时没听明白;孙大壮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木碗慢慢放下,指节微微发白;李长安坐在帐角,脑子里那点病后未净的昏沉,像是叫风吹清醒了些;陈默只低低咳了一声,伸手去摸脚边那只装余礼的旧驮囊。
先动的,还是郭怀安。
他把手按在胸前,隔着里衣,摸了摸那封几乎同他血肉焊在一处的表文,随后才慢慢站起身来。
这一年,他们从安西走到回纥汗庭,翻天山,越雪岭,踏草原,过流沙,避吐蕃,忍回纥,死马,死人,发热,昏厥,直到岁末,才等来这一句“许其入见”。
门既开了,后头便是刀。
入见之日定在次日辰初。
然而所谓辰初,竟然不过是回纥近侍随口报的一个时辰。
郭怀安等人天色未亮便已起身,整衣束带,把余下的礼物重新清点了一遍,在偏帐外候着。
北风极冷。
草场上的霜还没化,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远处牧马低头啃着枯草,旗脚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偌大的汗庭已经醒了,炊烟从各处帐顶升起,夹着牛羊膻气,一股股往天上散。
可没有人来引他们。
辰初过了,辰末也过了。
张狗娃站得两腿发麻,忍不住低声道:“怎么还不来?”
陈默没有答他,只把旧囊的带子又紧了紧,低着头,像是在数囊上的针脚。
孙大壮则抬眼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是叫咱们站着等。越等,越叫人知道咱们急。”
郭怀安站在最前,背对着他们,一声不吭。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等。
回纥待唐使,向来如此。
当年回纥助朝廷平乱,自此便觉得圣人欠了他们天大的情,待唐使的礼数,也一年比一年轻慢。
更何况如今安西残破,他们这几个人,在回纥眼里,连“使者”二字都未必当得起,不过是几个从西边逃来讨路的穷汉。
叫你等,便是叫你先矮一截。
郭怀安把这口气慢慢压下去,只抬眼看着远处汗庭的方向,一动不动。
张狗娃却没有他这份定力。
站到后来,他开始悄悄打量四周。
汗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牵马的,有扛毡的,有捧着食盒匆匆穿行的近侍,偶尔也有几个披甲的武士从远处经过,扫他们一眼,又扫开去,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忽——像是看几只误入营地的野狗,不值得驱赶,也不值得多看。
这种眼神,比上刑还叫人难受。
张狗娃从军这些年,在大龙池戍堡外见过吐蕃人的凶悍,见过大漠里的风沙与死寂,也见过同袍一个个倒下去时那种无声的绝望。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多么微不足道。
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微不足道。
是因为他身后的“安西军”,在这里,已经微不足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把它压下去,紧紧盯着脚尖,不再去看那些来往的人。
巳时将尽,近侍才姗姗来迟。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回纥人,生得高颧深目,皮裘锃亮,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走路带风,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了一句:“跟上来。”
说完,便转身走了。
他身后的近侍,引着他们穿过汗庭。
路不短。
先过外围的牧帐区,再穿一道立着图腾柱的辕门,再往里,才是贵胄与近臣的帐幕。
越往里走,帐越大,毡越厚,旗越密,守卫也越多。
孙大壮一路走,一路把沿途的布置默默记在心里。
这是他当了许多年斥候,养出来的习惯,到了陌生地方,先把路看清——哪里有人,哪里有马,哪里是死角,哪里能跑。
不是真打算跑,只是不记,心里便没底。
如今把这些都记下来,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一点。
他数了数,从辕门到金帐前,两侧守卫换了三拨,每拨人数不同,换岗的时辰也不规律。
这不是摆样子的排场,是真正的戒备。
孙大壮把这个细节压进心底,没有声张。
到了金帐前,近侍止步。
又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