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三年(公元782年),立春之后,龟兹城外的风,裹着黄沙,愈发硬了。
白日里,天光明晃晃地压下来,城头、田埂、渠口、荒滩,一处处都被照得发白;到了午后,风起,黄沙顺地而行,先是薄薄一层,渐渐便厚起来,贴着人脚面、车轮和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推。
远处望去,城外那些新开的屯田,仿佛浮在一片灰黄之上,随时都会被吞没。
李长安站在城东旧屯边,眯着眼,许久没有动。
他眼睛坏了以后,白日尚能看个大概,到了申酉之交,便只剩模糊一团。
看不真切,反倒逼得他更用心去听、去摸、去闻。
此刻,风从正北偏东来,带着沙土和草根的涩气,吹过那些刚起色的麦畦,发出极轻的刷刷声。
那声音很薄,像有人拿手指抹过纸面。
跟在他身边的是几个屯田军吏、两个老渠工和十余名军户。
这些人。起初并不怎么信他。
一个眼睛快废了的年轻校尉,从长安回来,说要教他们看地、分水、挡沙。
听着总像有些笑话。
可这段时间下来,在李长安的指导下,他们也确实铸出了勉强可用的新铜钱(按:敦煌文书记载,大历初年安西军就曾尝自铸钱币,但“万无一成”,以失败告终),做出的铁镞也比之前更结实。
到了这会儿,众人对李长安,已然信服,都相信他说的法子会有用,甚至担心他哪天真看不见了,这些好不容易拾回来的法子,会不会也就跟着断了。
“李将军,”一个老军户弓着背站在一旁,抬手挡着风,低声问道,“这几垄麦,眼下看着还直。可这两日沙气重,怕是要糟蹋了。”
李长安没有急着回话。
他缓缓蹲下身,手先探进麦畦边的土里,捏起一把,放在指腹间轻轻一搓。
土还算润,没有板结。
随后又摸了摸麦苗根部,叶尖虽细,倒不蔫。最后,他偏过脸去,闻了闻风里带来的气味。
“风一坏,沙便起。”他站起身,用手里的木杖朝远处几片荒滩比了比,“不先拦风,秋后还得埋种。”
众人都望过去。
那几片荒滩原本只是零零散散起着几簇枯草,如今被春风一刮,已经现出一条条细小的沙舌,正朝屯田边上慢慢卷来。
若再放任几个月,到了夏末秋初大风正盛的时候,这些沙舌便会连成面,到时不用吐蕃放火,地自己就先叫沙吃了。
如此一来,若要种地,便不能只管下种,得先保地。
可怎么保,城里许多人其实没有底。
李长安也没有读过专讲“治沙”的书。
他只是把从前在于阗河边那座山堡看过的老法子,和在长安借来的农书、水利簿子里那些关于“因地为用”的道理,一点点拼起来,再拿眼前这片地试试深浅。
“先种树。”他说。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愣了愣。
一个年轻军吏忍不住道:“这地方,粮都未必养得活,还种树?”
李长安转过头,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根本看不清他,只能凭声音辨位置。
“正因为粮养得难,才得先养地。”他说,“不把风挡住,种多少都白搭。”
那老渠工在一旁点了点头,低声接道:“是这个理。旧年城北那一片,便是风先起,沙后卷,最后连渠也埋了。”
李长安又道:“胡杨、红柳,先栽这两样。别往田中间种,要种在屯边、渠边和墙边。”
“为何?”那年轻军吏,依旧不解。
“它们命硬。”李长安答得很短,“根扎得深,先把沙拽住。”
龟兹周边的老军户都知道,沙里能活的树,本就不多。
胡杨和红柳,是少数能在这样的风土里扎下根去的。
旧年驿路边上、废堡旁,还常见些活了几十年的老胡杨,一半枝干枯朽,一半竟还发绿,叫人看了心里都发硬。
红柳更低矮,却也更密,根也狠,能往沙里扎下去,把浮土一点点扯住。
“人手够吗?”郭怀安拄着拐,从后头慢慢走了过来。
这些日子,他不再只坐在作坊门口,也会时常来看田、看渠、看那些新冒头的事物。
他走得还是那样缓慢,右腿拖着,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