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三年,春尽夏来,龟兹城外的旧屯,终于见了点活气。
先前几年,吐蕃骑兵沿着于阗道和焉耆道来回犁过几遍,军中能识天时、知地脉、会分水、懂种植的营田使、屯官死的死,散的散;原本几处成规模的军屯,不是叫回纥的马蹄踏了,就是因渠坏井塞、盐起地白,渐渐荒成了卤地。
加之近年天时偏冷,春迟秋早,雪水不如往岁,麦、粟、豆麻都收得薄。
朝廷的粮运早断了,商路也时通时绝,便是有绢有钱,也未必买得多少粮食。
安西若还想活,便只能从土里再抠出一口命来。
郭昕看得太清楚了。
他没再同人多谈长安,也不再提什么封赏、名位。
大都护府里传下来的话,只剩一句:“先保种,再保田;先保田,再保人。”
李长安的差事所在,也就彻底转到了城外旧屯。
他的双眼如今目生白翳,白日里看东西尚存一层晃动的灰影,到了傍晚,便只剩眼窝里烧着的那层金红——像是长安上元节的花灯影子,总也褪不去,像有炭火埋在眼眶深处。
若叫他再去认图样、辨火色,自然艰难;可要论摸土、闻风、听水、屯田定法,如今安西军里,倒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他。
他被人扶着,到城东旧屯去看地。
旧屯散在城东、城南,挨着几道旧渠,远远望去,只见一片片灰黄土色,中间夹着几条发白的地面,像叫什么东西啃过了一样。
近处看,地里旧垄尚在,田埂也还隐约看得出来,只是多年无人翻整,卤霜已经浮到地表,脚踩上去发脆,咯吱作响。
杂草、盐霜、碎石和旧根纠缠在一处,想要重新下种,并不比重新开荒轻省多少。
地里偶尔还能看见半截埋在土里的旧犁铧,锈得只剩一层薄皮,风一吹,露出半个尖。
跟着他去的,除几个支度营田使派下的屯官,还有一班军中人家和老农。
大家起先多少有些疑虑:一个眼都坏了大半的年轻人,张口便是压盐、趁润、轮浇,听着总像书里话。
可眼下城外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加上李长安修渠分水也做出过实绩,众人便也都耐着性子听。
天光很薄,风从河谷里吹来,卷着细沙。
李长安眼睛看不清,只蹲下身,用手摸地。
他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慢慢捻开,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痛的痒——那是盐碱在啃噬掌纹。
他又放到鼻端闻了闻,土腥里裹着一股死寂的苦味,像陈年的硝石。
随后,他又换了几个地方处处摸过去。
风从地面吹来,裹着土腥、草根和一点极淡的湿气,冷热不同,味也不同。
他的耳朵却异常敏锐:风声过处,若有空洞的回响,便是地下有鼠洞或暗渠塌陷。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朝众人道:“这块先别种。”
跟来的屯官皱眉:“这地近渠,往年最先下种。”
“地面起霜了。”李长安把那把土慢慢撒回去,指尖的灰白在晨光里刺眼,“先引水洗碱。水不够,就让它歇着。种下去也是白费种。”
一个老军户在旁边听了,半信半疑,忍不住道:“歇着?人都快饿死了,地还歇着?”
李长安抬头,眼睛半眯,却没有焦点。
眼窝里那层白翳对着老军户的方向,像两口枯井。
“人今年吃光了种,明年吃什么?”他说,“种囊和口粮袋分开。谁动种囊,按军法。”
这话一出,跟来的几名军户都不吭声了。
郭怀安拄着胡杨木削的木拐,站在沟边,听得心里一沉。
“种囊”和“口粮袋”这几个字,听着轻,可在安西,便是生死。
饿极了的人,看见粮便想抓进嘴里。
可若把明年的种吃了,今年活下来,也只是把死往后挪几个月。
当晚,大都护府便出了一道令。
各屯分下的种粮,另装皮囊封存;屯官、屯副、军中人家三方画押。
凡擅开种囊者,论军法,斩。
令下之后,城中有怨声。
可怨归怨,对军令他们还是遵行如仪。
郭昕听完回报,只说了一句:“骂也由他们骂。秋后若能见粮,他们自然服气。”
这句话一出口,跟着来的几个屯官都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默默称是。
青黄不接时,家里人都饿得眼发绿,种囊里那点麦、粟,就是成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