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深秋,第一批浙江青年离开杭州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是湿的。
江南的秋风,总还带着点水气,吹在脸上像蒙了一层薄纱。
何望舒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大概是她往后许多年里,最后一次被这么软的风吹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脚边放着木箱。
箱子里东西不多:两身换洗衣裳、一卷棉被、一本新华字典、一支钢笔和一本字帖,还有母亲硬塞进去的一只白底蓝边带盖子的搪瓷杯。
临出门前,母亲又把几条用江南细棉布缝好的月事带压在最底下,布层里夹着晒干捣细的草木灰。
母亲没有多说,只替她把箱扣按紧。
按完,又在箱盖上压了一压,像是这样就能把什么压牢似的。
然后她低声道:“到了那边,别逞强。要是真难,能忍一忍就过去了。”
何望舒点头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热。
她二十五岁,杭州师范毕业,在小学教了三年书。
她本来熟悉的是雨天的青石路、潮润的粉笔灰、学生念书时齐整的童声。
可这一年,学校里一次次动员,说国家要建设新疆,说边疆缺教师,缺识字的人,也缺肯把家安到荒凉处的人。
她听久了,心里像被什么推着。
起初只是听。
来宣讲的人作报告时,她坐在后排,膝盖上还摊着一本没改完的作文本。
台上的人讲边疆,讲荒漠变良田,讲国家百废待兴,她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一个字也没批下去。
然后是想。
她想,那些动员报告里说的“边疆”,离她的青石路有多远?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师范毕业那年,先生在她的纪念册上写了四个字:“学为人师”。
她一直记着,却从没认真想过,这四个字究竟要她往哪里走。
再来,她干脆报了名。
家里不是没有劝过。
母亲替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手一直没停,嘴里的话却很轻:“西北路远,风大,吃苦是一定的。你一个姑娘家,去了以后,凡事都得自己扛。”
何望舒坐在桌边,帮着折衣裳,只说:“总得有人去。”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知女莫若母,她知道这个女儿说话轻,却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火车把他们送到武威,铁轨就到头了。
再往西,只能换敞篷大卡车。
那一路,才是真正的进疆。
车上没有像样的座位,铺两层行李便算坐处。
白天太阳直晒,脸上的皮一层一层发紧,先是从颧骨的地方开始,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夜里风从车帮子外头灌进来,棉袄也挡不住,冷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寸一寸从袖口、领口、裤脚往里渗。
路不是平的,车一颠,人便跟着弹起来,骨头像要散架。
沙打在脸上,不是落,是抽。
起初她还觉得疼,后来脸木了,便也不觉得了。
头发里一抓一把土,牙缝里也有细细的砂,吃饭的时候咬下去,嘎吱一声,分不清是米粒还是沙子。
何望舒起初还会拿手绢捂口鼻。
手绢也是临走前母亲塞给她的,江南细棉布做的,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茉莉。
后来手绢硬了,黄了,洗也洗不净,她索性把它叠好收进包袱里,把头巾往下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从眼缝里钻进来,眼角干得像要裂开。
她忽然想,那朵茉莉,大概这辈子也闻不到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前在杭州,她听动员报告,听“支援边疆建设”这些话,觉得那是很远的事,是别人的事,是写在横幅上的事。
现在她坐在敞篷车里,嘴里的沙还没啐净,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已经成了那“别人”。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也没什么。
风还是风,沙还是沙,路还长。
她把头巾又往下拉了拉。
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母亲出门前那点欲言又止,不只是舍不得,是已经替她想到这一路的苦了。
刚满二十七岁的陆国庆,比她早几天上的路,是从华中工厂里动员来的青年技术工人。
他父亲在码头扛包,肩膀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
母亲给人浆洗缝补,冬天手泡在冷水里,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
家里兄弟姊妹多,一张桌子吃饭,筷子伸慢了一点,菜就全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