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三月,阿尔塔什。
冬天还没过完,叶尔羌河上游的峡谷里仍积着厚雪。
风从上游峡谷口灌下来,刮过裸露的岩壁,发出细细长长的哨音。
进场道路才刚刚修通一半,推土机轰着油门,把最后一层冻土一块块掀开,土块翻起来时带着硬脆的白碴,在天光底下泛着冷色。
郭耀裹着一件旧棉大衣,站在路基边上看施工。
他五十三岁了,鬓角已经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深深浅浅的风痕,可人站在那里,背仍旧直,像早些年在农一师灌区里盯渠线时那样。
工地上年轻人都叫他郭工。
他也不爱多说,图纸卷在腋下,铅笔插在胸前口袋里,鞋帮和裤脚上全是冻泥。
“郭工,项目部那边来了两个人。”技术员小跑着过来,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下散开。
郭耀转过头去,看见工地口站着一对母女。
年长的那个裹着墨绿色头巾,怀里抱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馕。塑料袋里起了白雾,把她的手都蒙得模模糊糊。
年轻的那个穿一件旧红色冲锋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一台用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水准仪。
她个子不高,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站在满地砂石和雪泥之间,像一小团被风吹得发亮的火。
年长的女人先走上来,把那袋馕往前递了递:“郭工,我是热依汗。张昕就托给您了。”
她说汉话说得很不错,只带一点南疆口音,尾音轻轻地落下去。
郭耀没有先接馕,倒是把目光落在那个姑娘抱着的水准仪上:“一路都自己抱着?”
“嗯。”张昕点头,声音被山风打得有些发飘,“怕磕着。”
“先把手套戴上。”郭耀从棉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双劳保手套,递过去,“这里不光风硬,紫外线还强,手光着一会儿就裂。”
张昕愣了一下,赶紧将包着仪器的毛毯轻轻地放在身旁,再接过手套。
她戴手套时动作有点急,戴好后,弯腰把水准仪往怀里重新搂紧,低声说:“郭工,我是学水文地质的,硕士论文写的是深厚覆盖层防渗。上边同意我来跟工地。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郭耀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只把热依汗手里那袋馕接过来,捏了捏,还是软的。
随后转身往板房那边走,边走边说:“跟上。下午去河谷测断面。”
就这么一句,算是把人留下了。
张昕抱着水准仪,快步跟了上去。
热依汗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背影消失在板房拐角后,仍旧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山风掀起她头巾的一角,露出鬓边灰白的发茬。
她没再回头。
当天下午,郭耀真带着张昕去了河谷。
河道还窄,但水声响,在峡谷里撞来撞去,冷得发脆。
郭耀先让她架仪器,自己站到水准尺边上,手指点着尺面上的刻度:“别急着报数。先看准了再报。哪怕差一毫米,后头整条线都得跟着改。”
张昕抱着记录本,点头,记得很认真。
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腾不出手去理,只能时不时眯一下眼。
她学得很快,快得让郭耀都多看了她两眼。
到天快黑时,最后一个断面的高程算完,她握着铅笔的手都冻僵了,指节发白,还是没说一句累。
当夜,郭耀在板房里给郭琦打了个电话。
工地上的信号时有时无,电话里全是沙沙的电流杂音,像有人在铁丝上磨沙。
“工地来了个女娃娃。”郭耀说。
接到父亲电话时,郭琦正在实验室加班。
他刚把显微镜的焦距调准,随口应和:“什么女娃娃?”
他养着一皿从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分离出来的陆生固氮蓝藻,那些细小的丝状体在培养液里缓慢游动,像谁撒了一把碎翡翠。
“跟着来学现场的。学水文地质的硕士,手不笨,人也能吃苦。”郭耀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母亲送她来的时候,还带了一袋热馕。”
郭琦笑了:“您难得夸人。”
“夸什么。”郭耀说,“就是能干活。”
电话那头,风声忽然大了,夹着机器轰鸣。
郭琦想象了一下阿尔塔什的样子,想象父亲站在峡谷边上,棉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身边跟着个抱着水准仪的小姑娘,忽然便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