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圣旨,在野狐岭大捷后第二十二天,踏着秋霜抵达成都。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姓冯,五十许岁,说话慢条斯理如温水煮茶,眼神却锐得像淬毒银针。身后八名禁军侍卫,玄甲红缨,腰佩宫制仪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整齐的闷响。
成都府衙正堂,大小官员伏跪一地。
冯太监展开明黄绫绢,尖细嗓音划破沉寂:
“诏曰——”
开头是意料之中的嘉奖。
“……成都府节度推官林启,忠勇可嘉,临危不惧,率部大破党项犯边,斩获颇众,保境安民有功。着晋朝奉郎,赐绢百匹,钱五百贯,金鱼袋一……”
林启伏首听旨,心中默算。
朝奉郎,从六品上,连跳两阶。绢百匹,市价两百贯。钱五百贯,实打实的赏赐。金鱼袋——五品以上方得佩戴的殊荣,这是破格恩典。
但他知道,甜枣之后,必是闷棍。
果然。
冯太监语调微转,字字如冰:
“……然,兵者国之大事,当禀朝廷。成都知府吕端、推官林启,虽胜,然擅专兵事,不报而行,有违国制。着申饬,下不为例……”
跪于身侧的吕端,官袍下的脊背微微一颤。
“另,”冯太监继续,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特遣内侍省都知冯守忠,为成都府路观军容使,协理边务,督察军事……”
林启垂眸,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观军容使。
好听。实则是来观他林启这颗“容”的。
圣旨念毕,山呼万岁。
冯太监合拢绫绢,缓步下阶,亲手搀扶吕端与林启起身。指尖冰凉,如毒蛇信子。
“吕知府,林朝奉,请起。”
“冯都知远来辛苦。”吕端躬身,额角细汗微渗。
“为陛下办差,何谈辛苦。”冯太监眯眼笑,眼缝里却无半分暖意,“倒是二位,为国守边,方是真辛苦。陛下有言:蜀中能有今日安宁,多赖二位。”
这话漂亮得像琉璃盏,内里却淬着毒。
“下官分内之事。”林启语气平静。
“分内之事,亦分做得好,做得不妥。”冯太监目光如锥,钉在他脸上,“林朝奉此次,做得极好。只是——”
他拖长语调:
“下回若有战事,还当先报朝廷为要。免得……有人说闲话,道咱们蜀中,不听调遣。”
“不听调遣”四字,重如千钧。
吕端急声:“冯都知教训的是!下官必当谨记!”
“嗯。”冯太监颔首,“那咱家便在成都叨扰些时日了。陛下吩咐,要咱家好生瞧瞧——蜀中这仗是如何打的,这兵,又是如何练的。”
他转目看向林启:
“林朝奉,不介意罢?”
“下官不敢。”林启躬身,姿态恭谨,“都知想看何处,下官定当配合。”
“甚好。”冯太监展颜一笑,皱纹堆叠如菊,“那咱家便先歇着了。这一路颠簸,老骨头都要散了。”
言罢,在禁军簇拥下,往后院行去。
人影方消,堂上气氛骤松。众官员围拢道贺,贺声纷杂。林启一一还礼,笑意不达眼底。
后堂,门扉紧闭。
吕端脸色瞬间垮下:“观军容使!这是明晃晃来盯咱们的!”
“下官听见了。”林启撩袍落座,“不只盯咱们,还要盯蜀安,盯军器,盯咱们弄出的一切东西。”
“如何应对?”
“他要看,便让他看。”林启自袖中抽出一纸公文,“但看什么,怎么看,咱们说了算。”
吕端接过,目光扫过纸面——成都府路安抚使司批文,墨迹犹新。
“蜀安护卫,现为‘巡边营’。”林启指尖轻点纸面,“安抚使司辖下,编制五百,专司边境巡防、护卫商路。粮饷器械,皆由安抚使司拨给。”
吕端瞪大眼:“你何时弄的?”
“半月前,仗刚打完便递了。”林启淡然,“安抚使司几位将领,此次得了咱们分润的战马军械,实打实的好处。他们乐得行个方便。”
吕端苦笑:“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林启颔首,“蜀安核心,仍握于咱们手中。但明面上,这五百人有了编制补给,往后行事,便宜许多。”
“冯太监若查……”
“他会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