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幽州地界,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可路边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绿芽了。
林启带着一百来人,押着五十辆大车,沿着官道往北走。车是他改良过的——加了木轴承,轮距统一三尺,不管哪辆车坏了,拆个轮子就能换上。就这点小改动,一天能多走二十里。
“大人,前面就是涿州了。”陈伍打马过来,指着远处隐约的城墙,“苏掌柜在城里租了个小院,等着咱们呢。”
林启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松了点。
把苏宛儿安顿在涿州,是他琢磨了一路才定的。涿州离前线百十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真打起来,跑得及;平时,也够安稳。关键是——这是大军后勤线的重要节点,消息灵通。
车队进城时,守门的军卒看见车上插的“军器监”旗子,连查都没查,直接放行。
这就是北伐前期的架势——顺,太顺了。
幽云十六州,辽国守军望风而降。宋军几乎没打什么硬仗,一路接收城池。士气高得离谱,将领们已经在讨论什么时候打进幽州城,什么时候兵临辽国南京了。
可林启心里不踏实。
太顺了,顺得让人发毛。
小院在城西,不大,但干净。苏宛儿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在门口等着。见车队来了,眼睛一亮。
“慢点。”林启下马,扶住她,“不是说了在屋里等吗?”
“闷得慌。”苏宛儿笑,但脸色有点苍白,“这一路还顺利?”
“顺利。”林启搀着她往里走,“幽州这边,辽人都跑差不多了。咱们一路过来,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进屋坐下,苏宛儿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打听过了,”她压低声音,“大军现在在固安一带,离幽州不到五十里。曹彬曹元帅为主帅,潘美潘将军为副。陛下……在前线坐镇,但派了魏王做剑南道监军。”
“魏王?”林启手一顿。
“嗯,赵德昭。”苏宛儿看着他,“我托人问了,魏王现在就在中军,管着左路军的粮草、器械。你这次去,少不了要见他。”
林启沉默。
赵德昭。
见他是福是祸,说不清。
“还有,”苏宛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我这两天在涿州打听的。军中现在最缺三样:箭,伤药,车。箭是消耗大,补充慢。伤药是带的少,用得快。车是坏得多,修不及。”
她顿了顿。
“你的那些‘新法子’,该拿出来了。”
林启接过本子,翻了翻。
上面是苏宛儿娟秀的字迹,记着涿州城里几家药铺的存货,几个车马行的木料,甚至还有几个老铁匠的住址。
“你呀,”他笑着摇头,“都这样了,还操这些心。”
“不操心不行。”苏宛儿摸摸肚子,“咱们一家三口,都指着你呢。你得在大营里站稳脚跟,咱们才能在涿州安稳待着。”
林启握住她的手。
“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林启带着陈伍、老吴,还有十个精挑的护卫,往北去大营。
剩下的人留在涿州,一半保护苏宛儿,一半开始按林启的吩咐做事——收集药材,采购麻布,联系工匠。
大营在固安城外,连绵十几里,旗幡招展,人喊马嘶。
林启递了文书,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有个小校出来,懒洋洋地说:“曹元帅正议军务,潘将军让你先去辎重营报到。”
语气冷淡,眼神带着打量。
林启没计较,跟着去了。
辎重营在营地最西边,乱,脏,臭。车马胡乱停着,草料堆得到处都是,几个民夫模样的人正蹲在地上修车,锤子敲得叮当响。
“这儿归你管了。”小校指着一顶破帐篷,“潘将军说了,让你先把箭矢补给弄明白。现在各营都缺箭,催得紧。”
说完,转身走了。
陈伍脸黑了。
“大人,这他乃是下马威啊!您好歹是军器监少监,转运副使,就安排在这破地方?”
“破地方才好。”林启走进帐篷,里面就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椅子,“不起眼,才好办事。”
他坐下来,铺开纸笔。
“老吴,你去营里转转,看看现在用的箭,都是什么规格。多长,多重,箭镞什么形状,记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