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的世家,在武关之战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
武关守军五千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而那五千人里,有一半是从关中征来的人。
邓芝守城守到最后,把百姓赶上城头,把青壮编入守军,把能喘气的都拉上了城墙。
那些百姓,那些青壮,那些没打过仗、没杀过人、连刀都握不稳的人,被填进了武关这座磨盘里,活着出来的,一个都没有。
魏延杀那些逃兵时,世家们忍了。
那些人是逃兵,是该杀。
可魏延杀的不仅是逃兵。
他在气头上,在疯魔里,把武关之败的账全算在了关中世家头上。
他觉得是关中的兵不够硬,是关中的将不够忠,是关中的世家不肯出全力。
他开始抓人。
不是抓逃兵,是抓世家子弟。
那些在武关战后顶上去的文官小吏,那些在各县各乡管事的世家子弟,被一个一个叫去问话,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没回来的,罪名是“通敌”、“资敌”、“暗通款曲”。
关中的世家终于坐不住了。
杜家的族长连夜把几个年轻子弟送出关,往荆州跑,往洛阳跑。
韦家的老族长跪在祠堂里哭了一夜,第二天带着全家老小往东走。
第五家的人更干脆,直接把田产卖了,换成金银细软,雇了一队镖师,护送着往洛阳跑。
魏延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叛国!这是叛国!传令!抓捕逃亡人员!一经抓获,斩立决!”
追捕令发下去,抓回来一批,杀了一批。
可跑掉的更多。
那些跑掉的人,把关中的虚实、兵力部署、粮草囤积、魏延的脾气秉性,全都带到了洛阳,带到了襄阳。
关中的政令,在九月中断了。
不是没有人送,是没有人执行,各县各乡的文官小吏,要么被抓了,要么跑了,要么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告示贴出去没人看,公文发下去没人理,赋税收不上来,粮草调拨不动。
魏延在长安城发脾气,拍桌子骂人,可骂也没有用。
没有人干活了。
姜维从风陵渡赶回来,看见魏延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面前堆着没人处理的公文,旁边搁着冷掉的茶。
姜维没有劝,他知道劝也没有用。
他坐下来,开始一份一份地看那些公文,魏延看着他,忽然说:“伯约,我是不是做错了?”
姜维没有抬头:“将军做的都是对的。”
魏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对个屁,邓芝死了,赵云死了,关中乱了,我对什么了?”
姜维放下公文,看着他:“将军,关中不能乱,乱下去,武关白打了,潼关白守了,邓将军白死了。”
魏延没有说话。
姜维站起来:“将军,您歇几天吧,这些事,我来办。”
魏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伯约,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姜维没有回答。
魏延走了。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只剩下姜维一个人,和一桌子没人处理的公文。
九月末的长安,已经能嗅到渭水吹来的凉意。
魏延把自己关在太守府的后堂里,已经整整七天了。
门窗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不肯留。
案上横七竖八倒着酒壶,地上滚着酒坛,空气里弥漫着酸腐的酒气,混着积压了数日的沉闷,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他不点灯,白天黑夜在他眼里没有分别。
反正都是黑的。他靠在墙角,背抵着墙,腿伸得老长,手里攥着半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残酒。
衣袍皱巴巴的,胡茬爬了满脸,眼眶塌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一具会喘气的骷髅。
他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不想照,不敢照,镜子里那张脸,他自己都不认识。
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顿一顿,又走了。
姜维来过,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敲门。
向宠来过,喊了两声“将军”,没人应,也走了。
王平从河东捎信来问安,姜维替他回了。
李简派人送粮草清单来,姜维也替他回了。
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在里面,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