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考了三天。
来的人多,能用的人少,几千个人里,诸葛亮挑出了十几个,十几个,不够塞牙缝,可这十几个人,是他亲手从泥里刨出来的。
放榜那天,还是那面墙。
告示上写着十几个名字,籍贯,考的第几等,派到哪个县去当差。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不服。
一个落榜的年轻人挤到前面,脸红脖子粗:“凭什么他行我不行?他写的那些,我也会写!”
负责维持秩序的校尉认识他,是关中杜家的旁支,读过书,字也写得好。
校尉把他领到诸葛亮面前。
年轻人跪下去磕了个头,起来时脸还红着,可声音已经稳了:“丞相,学生不服。”
诸葛亮看着他:“你不服什么?”
年轻人道:“学生自幼读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那些考题,学生也答了,自问不输于人,为何榜上无名?”
诸葛亮没有生气,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你的卷子?”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是。”
诸葛亮又抽出一张:“这是考中的人的卷子,你看看。”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两张卷子,字都写得不错。
可内容差太多了。
他的卷子上写满了大道理,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洋洋洒洒,引经据典。
可考中那张卷子上,写的全是具体的事,水渠怎么分,粮价怎么压,贪官怎么抓,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诸葛亮看着他:“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可我要的不是写文章的人,我要的是能办事的人。”
年轻人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很久,他深深鞠了一躬:“学生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来:“丞相,学生能不能再考一次?”
诸葛亮看着他:“你想好了?”
年轻人点点头:“学生回去想想,那些事该怎么干。”
诸葛亮点点头:“明年还有,到时候来。”
年轻人走了。
旁边有人可惜,说这人字写得好,文章也漂亮,留下来当个文书写写公文也好。
诸葛亮摇摇头:“写字的人好找,办事的人难找。”
他顿了顿,望着那个年轻人远去的背影,“他想通了,明年就是个人才,想不通,来了也没用。”
放榜后的第二天,那十几个人就上任了。
有的去县里当县丞,有的去乡里当乡长,有的去驿站当驿丞,官不大,可都是实缺,陇右那些买了官的世家子弟也来了,跟这些考上来的人混在一起,有的合得来,有的合不来。
诸葛亮不管这些,他只看一样,事能不能办成。
半个月后,关中的政令开始通了。
不是全通,是断断续续地通。
这里通一段,那里通一段。
可通了就是通了。
那些摆烂不干事的基层官吏,有的慌了,有的急了,有的还在撑着,可他们发现,那些原来非他们不可的事,现在有人能干了。
县里的文书有人写了,乡里的纠纷有人管了,驿站的公文有人送了,不是没有人不能干,是以前没有机会。
诸葛亮站在长安城头,望着远处渐渐泛青的麦田。
魏延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丞相,您早就想好了?”
诸葛亮没有回头:“想好什么?”
魏延道:“招人的事。”
诸葛亮摇摇头:“不是我想的,是你想的。”
魏延愣住了。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他:“卖官的事,是你干的,卖官的钱,是你收的,卖官的仇,是你结的,我只是替你擦屁股。”
魏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平静:“文长,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错的,你只是做得太急了,急到没有时间等,没有时间看,没有时间让人慢慢明白,我现在做的这些,是你本来要做的事,我替你做了,是因为你现在做不了,等你缓过来了,这些事还是你做。”
魏延低下头。
诸葛亮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片麦田。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有人在田里劳作,有人在路上赶车,有人在城门口排队进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