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拿下濡须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被烧毁的水寨废墟中,望着南边。
那里是巢湖,是步骘的水军,是朱然的残兵。
步骘的船队是在满宠攻破濡须口的当天夜里赶到的。
一万水军,战船数百艘,在巢湖水面上排开,船头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朱然的残兵也到了,七千余人,人困马乏,甲胄残破,可还能站得住,还能握得住刀。
两支残兵会合后,步骘没有退,而是在巢湖西岸下了锚,与满宠隔水对峙。
满宠站在北岸,望着南边那片密密麻麻的船灯,眉头紧锁。
他没有水军。
夏侯儒带走的那一路分走了大部分战船,他手里只有临时征召的民船和几艘从襄阳带来的旧船。
船小,兵也不习水性,可他等不了。
合肥还在打,陆逊还在攻城,多拖一天,合肥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
他咬了咬牙,下令征调民船,准备渡河。
接下来的十几日,汉水与巢湖之间的水面上,天天都在打。
满宠没有水军,可他的兵不是旱鸭子。
这支从兖州、豫州调来的援兵,常年驻守在黄河、淮河沿线,水性虽比不上江东子弟,可也不算生疏。
战船不够,就用民船,民船不够,就用木板扎筏子。
第一批渡河的士卒死伤过半,船被撞沉,人被射死,筏子被火攻烧成灰烬。
可第二批又上去了,第三批又上去了。
满宠站在北岸,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士卒,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是不心疼,是不能心疼。
合肥等不了,陆逊等不了,这一仗等不了。
步骘站在旗舰上,看着那些曹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心里越来越沉。
他的水军比满宠强,可满宠的人太多了。
死一批,又上来一批;再死一批,再上来一批。
像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永远没有尽头。
箭矢用一支少一支,火油用一桶少一桶,士卒的力气用一分少一分。
而曹军还在上。
十几日后,满宠终于在北岸站稳了脚跟。
不是打赢了,是步骘撑不住了。
箭矢快用尽了,火油也烧完了,士卒们累得连弓都拉不开。
步骘站在船头,望着那片已经搭起来的浮桥,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撤。”
船队缓缓后退,退向巢湖深处。
满宠没有追,他的兵也累了,船也破得差不多了,人也死得够多了。
他站在北岸,望着那座已经重新回到手中的濡须口水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他知道,仗还没打完。
就在满宠强渡巢湖的这十几日里,合肥城头那面“孙”字大旗,已经升起来了。
陆逊是在第十五日的清晨破城的。
消息传到满宠耳朵里时,他刚刚在濡须口北岸站稳脚跟。
斥候是从合肥方向逃出来的,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将军,合肥……丢了。”
满宠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六万大军,千里驰援,死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天,到头来,合肥还是丢了。
他转过身,望着南边,那里是巢湖,是步骘,是陆逊。
“传令,全军过河。在濡须口南岸扎营。跟陆逊,面对面。”
满宠的大军渡过濡须口时,陆逊的主力已经从合肥赶到了。
两军隔着一片开阔地,各自安营扎寨,相距不到十里。
陆逊的营寨扎得规规矩矩,壕沟、鹿角、拒马、箭楼,一应俱全。
满宠的营寨也扎得规规矩矩,壕沟更深,鹿角更密,拒马更多。
两边都在修整,都在清点伤亡,都在等。
等士卒恢复力气,等粮草运上来,等援兵到来。
可谁都知道,这一仗,短时间内打不起来了。
陆逊站在营中望楼上,望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曹军营寨,目光深沉。
满宠站在北岸的高坡上,望着南边那片灯火通明的吴军营寨,面色冷峻。
两人隔着一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互相望着对方,像两只对峙了太久的猛虎,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合肥城中的百姓是在破城后的第三日才敢出门的。
诸葛瑾进城时,带着三千兵,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安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