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拔兀死后第二天,他的部下们没有闹,没有散,而是齐刷刷地聚到了拔拔邻的帐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千夫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那是秃发部首领的信物。
“小王子,老首领不在了,您得回来主持大局。”
拔拔邻跪在帐中,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他望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接过这把刀,就意味着他要承受魏延压在他身上的所有重量。
不接,他可能会像大哥一样,在某个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说不好就是今夜。
他伸出手,接过那把刀。
刀很重,压得他的手往下沉。
“大哥的仇,”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一定报。”
他在心里加了一句:来世再报。
他站起身,把刀插在腰间。
帐外的鲜卑勇士们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拔拔邻望着那些为他欢呼的部众,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在魏延面前装傻充愣的小王子了。
他是秃发部的首领,是魏延的棋子,是一个被恐惧和仇恨驱使的傀儡。
一天之内,拔拔兀的七成部众尽数归附拔拔邻。
没有人反抗,没有人质疑。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强者生,弱者死。
可谁是强者?拔拔邻望着西边天际的晚霞,心里清楚得很。
第三天,魏延再次来到鲜卑人的营地。
这一次,拔拔邻没有跑出来迎接。
他坐在大帐的主位上,腰插弯刀,面前摆着烤全羊和马奶酒。
他看见魏延进来,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可他的眼神在闪躲。
“将军,请坐。”
魏延在马岱对面坐下,看着拔拔邻。
这个年轻人变了。
两天前他还是个眼眶红肿、手足无措的孩子,此刻已经端坐在首领的位置上,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沉稳,是更深更浓的恐惧。
“想好了?”魏延问。
拔拔邻点点头:“想好了。秃发部,愿为将军效劳。”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魏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放下。“你大哥的死,你不查了?”
拔拔邻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分明是被压到极致的、不敢见光的恨。
“查了。查不出来。草原上的风大,什么都吹得散。”
魏延看着他,目光深沉。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学会了把恨意藏在笑容里的男人,而非一个男孩。
“好。”魏延站起身,“回去准备。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秃发部的骑兵渡过黄河。”
拔拔邻站起身,抱拳:“遵命。”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十日后,秃发部的五千骑兵从狼跳峡出发,沿着黄河东岸南下。
旌旗猎猎,马蹄如雷。拔拔邻骑在队伍最前面,腰插弯刀,背背弓箭,面色冷峻。
他没有回头,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片他长大的草场。
可他的心里在翻涌。
他想起了父辈的头颅,想起了大哥拔拔兀胸口那道刀伤,想起了魏延那张永远挂着冷笑的脸。
他恨。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能等。
等魏延老去,等蜀汉衰败,等那个可以翻身的日子。
“走吧。”他轻轻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风吹过来,卷起黄土,迷了眼睛。
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魏延站在西岸的高坡上,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骑兵,沉默了很久。
马岱站在他身边,忽然问:“将军,您觉得拔拔邻能行吗?”
魏延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行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敢不行。”
马岱闭嘴了。
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
冬天要来了。
送走鲜卑人,魏延没有回关中,而是直奔陇西。
马岱骑马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将军,咱们去哪?”
魏延头也不回:“去找羌人。”
马岱一愣:“羌人那边,我去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