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主席往后一靠,脖子搁在硬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口气。
外头午间的喧闹刚散,车间机器的轰鸣还没重新嗡嗡响起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就剩窗台上那盆吊兰的影子,斜斜地打在水泥地上。
她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光溜溜的桌面上划拉。眼神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事却翻过来倒过去,沉甸甸的。
桌上那摞刚批完的文件,最上头是厂办刘主任送来的疗养安排。纸面干净,格式齐整,该有的红头、公章一样不少。
田丽华拿起来又放下。东西挑不出错,可看着就是没滋没味。
刘主任那人也是这样,见谁都笑呵呵,办事从不出岔子,圆滑得像颗包了浆的核桃。
你想从他那儿掏句实在话,难。
厂领导班子五个人,就她一个女的。书记抓思想,厂长抓全面,两个副厂长,一个管技术生产,一个抓后勤保卫,都是实打实、能见着硬指标的领域。
她呢?工会。听起来管得宽——女工、劳保、文体、福利……
可有些话,不用人说,她自己能感觉到:在有些人眼里,这都是“软任务”,是“敲边鼓”的。
开会的时候,她的发言常被搁在后头。
说的也多是“建议适当照顾孕期女工”、“食堂菜色能不能再丰富点”这类。
那些关于生产定额、技改投入、人员调动的硬核讨论,她不是不想插嘴,是插不上——手头缺够分量的筹码,缺能让人侧耳的“硬货”。
田丽华心里憋着股劲儿。她不是来当点缀的。
她也想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干出实打实的名堂,甚至……如果有机会,能再往上走半步,在更关键的场合,说上更有分量的话。
但这不容易。需要成绩,需要人望,也需要……身边能有得用的人。
这么琢磨着,她拉开了抽屉。里头躺着苏蓝那份报告,纸边都被她翻得有点起毛了,上头还有她用红笔勾画的痕迹。
苏蓝这丫头……田丽华的目光落在那些带着涂改、甚至透着点笨拙的字句上。
报告写得是真嫩,格式不对,用词太“白”,还有错别字,一看就是没经过正经训练的生手。
可怪的是,看着这份糙了吧唧的东西,她心里那点烦闷,反而散开了一些。
因为这里头有点别处没有的东西。那股从车间里带出来的、热烘烘的“实感”。
赵慧芳说“差点哭了”,库房老赵头说“这么弄好,清楚”,还有那些有名有姓、有事有例的小细节。这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凭空编出来的。
这丫头,有点灵气。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灵气,是肯往下扎、能抓住点真东西的灵气。
是个苗子。田丽华心里这么掂量着。
虽然现在还生嫩得很,规矩不懂,火候差得远,但这底子瞧着还算正,心也实。
她当然没糊涂到要把什么指望都放在这么个刚进厂的小女工身上。那不现实。
现在就调她到身边?
想都别想。她自己根基还需要夯得更实,苏蓝也远远不够格。
但是……看见个还算顺眼的苗子,顺手浇点水,总不是坏事。
她把报告重新放回抽屉,没跟其他文件混在一块,单独搁在了一边。
心里那个念头并没变成清晰的计划,只是一点微弱的动意,一丝“可以先留神看看”的心思。
至于到底成不成,这份报告递上去会是什么反响,苏蓝自己往后怎么走,都还是没影儿的事。
她在这些年,见过太多一开始瞧着不错、后来却悄没声息了的例子。
窗外的预备铃响了,嗡嗡的,由远及近,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
田丽华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神色。
那点关于“人”的盘算,被她妥妥帖帖地按回了心底。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份难得带了点车间热乎气的报告,好好用起来,把今年的女工工作总结,做得更扎实、更亮眼些。
这才是她田丽华现在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东西。
至于更远的……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路长着呢,一步一步踩实了走吧。
……
厂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跟下了雾似的。长条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