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碾碎、归于虚无的前一瞬,掌控感突兀地回归。他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奋力翻身。
“哗啦”一声,破开某种液体的束缚,沉重窒息感骤然消退。
他趴在粗糙而坚硬的物体表面,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贪婪地、几乎痉挛地用胸腔掠夺着久违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片刻之后,那弥漫全身的撕裂痛感才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思维的齿轮重新开始艰涩地转动。
他尝试睁开双眼,立刻被过于强烈的光线刺得直流眼泪,不得不迅速闭上。身体的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
阳光直射在皮肤上,带来些许暖意,但紧贴身体的湿冷衣物,又不断将阵阵寒意传导过来,冰火交织。
文安用手臂支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来。视线逐渐聚焦,开始审视周遭环境。这是一处典型的山谷地带。而他自己正坐在一条溪流边的卵石滩上。
溪水清澈,宽度约三米,水流潺潺,可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它从山谷幽深之处蜿蜒而来,又向着谷外未知的远方流淌而去。
身体的虚脱感依然存在,但基本的行动能力似乎恢复了。
文安踉跄着走向不远处一块灰白色的、半人高的巨石,背靠着它坐下,以此节省体力,同时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然后,他才抬起头,真正地观察这片天地。
心非常不安,也直直地向下沉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四周是巍峨高耸、连绵不绝的山岭,如同巨大的屏障,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山体上覆盖着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森林,参天古木枝丫交错,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混合气息,原始、荒蛮,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文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传来。
这不是梦!
他无比确信,前一刻自己还在现代城市的古建筑工地上,下一刻,却诡异地置身于这片仿佛从未被人类文明触及的原始山林。
空间位置的瞬间、非自愿的置换,在他心中激起的并非好奇与兴奋,而是如同藤蔓般迅速滋生、缠绕的强烈不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身上湿透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极为难受。他脱下上身那件唯一的衣物——一件对襟、麻布材质、因不知道洗了多少次严重发白的短衣。
这古朴乃至原始的款式,让他心中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层。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脱掉上衣后暴露出的身体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瘦削,是他唯一的观感。肋骨根根清晰可数,胸膛单薄得可怜,两条胳膊细弱得像两根轻易就能折断的柴棍。
这绝不是他那个虽然缺乏锻炼但还算是亚健康的身体。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几乎想立刻昏死过去,逃避这荒谬的现实。
脑海中似乎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飞快闪过,像是破碎的镜片,试图拼凑出什么。但当他努力想要捕捉这些碎片时,头颅内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迫使他立刻放弃了尝试。
之后,文安又看见脖颈间挂着一个木牌。
木牌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无比,木牌一面刻着一个篆体字,似乎是个“安”字。
文安翻过木牌另一面,却是什么也没有。琢磨了一会儿,文安推断这大概是什么身份牌之类的。
不过这个“安”字,倒是与他的名字相同。
文安不再多想,拿起那件湿衣,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力气,反复拧绞,直到再也拧不出一滴水。然后将它摊开,铺在身后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巨石表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