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王明掀开帐帘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外头罩了件皮坎肩,头上戴着毡帽,脸被风吹得通红。
“文县子,您找我?”
文安道:“坐。”
王明在火盆边坐下,搓了搓手。
文安看着他,道:“王医官,战事将起。”
王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文安,道:“文县子,您是说……”
“斥候发现了突厥骑兵。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摸清突厥主力的位置。”文安道,“伤兵营得准备起来了。”
王明的脸色变得凝重。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文县子,您吩咐。”
文安道:“第一,把药材再清点一遍。金疮药、止血药、退烧药,还有酒精、青蒿素、青霉素,每样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第二,器械也要清点。手术刀、缝合针、夹板、绷带,一样不能少。该磨的磨,该换的换。”
“第三,人手再捋一遍。医疗组、担架组、包扎组、清洗组、护卫组,各组的人都要到位。谁在哪个位置,谁负责什么,都要清清楚楚。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
“第四,从明天开始,演练再加一个时辰。主要练接诊流程。伤兵从担架组手里接过来,怎么分类,怎么处理,谁先谁后,都要有章法。重伤的优先,轻伤的往后排。发烧的隔离,防止传染。”
他一条一条说着,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王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这些其实在长安时就演练过无数遍,但他还是认真地记录着文安说的话。
他本就是如今太医署那位王医正的弟弟,王医正对文安可谓推崇备至,经常在他面前提起文安。
得知要随军,且还在文安手下做事,王明便请教了王医正。王医正只说了一句,“万事听文县子的”。
这段时间跟着文安,他越来越理解王医正所说的话,文安所学驳杂,或许医术上不如他,但见识却远超于他。
文安的许多医学见解,他简直闻所未闻,关键最后都证明文安所言非虚。有鉴于此,每当文安有什么安排或者见解时,他便记录下来。
文安也不会阻止,更不会藏私,这让王明对文安更为信服。
记完,王明抬起头,道:“文县子,下官明白了。明天一早就安排。”
文安点点头,又道:“还有,告诉各组的人,上了战场,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慌。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死人。咱们伤兵营,是给伤兵活命的地方,不是让他们送命的地方。”
王明站起身,抱拳道:“文县子放心。下官一定盯紧了。”
文安摆摆手,道:“去吧。”
王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帐篷。
文安坐在火盆边,又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不大,蓝皮线装,是他自己订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伤兵营事务录。
他翻开本子,拿起炭笔,开始写。炭笔是他自制的,带了许多。过了这许多年,文安虽然已经习惯毛笔,但这种时候,炭笔书写就要快上许多,效率也高上许多。
药材清单。金疮药还有多少,止血药还有多少,退烧药还有多少。酒精还有多少坛,青蒿素还有多少瓶,青霉素还有多少瓶。他一样一样写着,数字记得清清楚楚。
器械清单。手术刀多少把,缝合针多少根,夹板多少副,绷带多少卷。他一样一样写着,连有几根针弯了、有几把刀钝了,都记上了。
人手清单。医疗组多少人,担架组多少人,包扎组多少人,清洗组多少人,护卫组多少人。每组组长是谁,副组长是谁。谁擅长什么,谁有什么毛病。他一样一样写着。
写完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数字,添了几条备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