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文是青藤山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北京城。
消息的源头无从查考。
有人说是徐兴之酒后失言,有人说是国子监的监生从文渊书坊伙计嘴里套出来的。
还有人说是一个被方子文批过文章的落第秀才因嫉生恨,故意散布出去的。
不管源头是谁,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棋盘街都炸了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翰墨斋。
钱广财这半个月来憋了一肚子火。
《墨卷正宗》卖不动,三个举人编的书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山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这张老脸在棋盘街上都快没地方搁了。
现在好了。
青藤山人不是什么老翰林,不是什么隐世大儒,是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穷酸秀才。
钱广财当天下午就让人印了一张告示,贴在翰墨斋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上写着:
“《时文正脉》作者身份已明,乃大兴县秀才方子文。”
“方某三试不第,落卷堆积如山,竟敢妄评会元文章,指点天下士子。”
“以败军之将充统帅,以落第之身为人师,岂不谬哉?”
下面还用小字附了一行:
“翰墨斋《墨卷正宗》第二卷即将发售,特邀顺天乡试举人李仲明、应天乡试举人王世林、江西乡试举人陈续儒再联袂执笔。”
“正经举人,真材实料,定价六钱,童叟无欺。”
告示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文渊书坊门口就围了一群人。
不是来买书的,是来看热闹的。
方子文站在书坊里面,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有人在告示前指指点点,看见有人摇头叹息,看见有人捂着嘴笑。
沈默从后院走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又看了一眼方子文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来。”
后院的小屋里,周文举正在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他搓着手,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我就说不能让方兄顶这个名头,我就说会出事……”
“周大哥。”
沈默打断他:
“慌什么。”
“能不慌吗?”
周文举指着门外:
“外面那些人,都是来看笑话的!方兄的名声——”
“名声是打出来的,不是保出来的。”
沈默坐下来。
方子文和周文举都看着他。
“方兄。”
沈默放下茶碗:“我问你,你怕不怕?”
方子文的嘴唇动了动。
“怕就对了。”
沈默说:“怕说明你在意。在意才会拼命。”
他站起来,走到方子文面前。
“钱广财贴那张告示,是想逼你出头。你越躲,他越追。”
“你越怕,他越咬。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咬不动。”
“怎么让他咬不动?”
“考中。”
“你走进顺天贡院,把你的文章写出来,写在考卷上,让主考官看见。”
“你中了举,钱广财那张告示就是笑话。你不中,那张告示就是墓志铭。”
方子文的眼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考。”
第二天一早,文渊书坊门口又多了一张告示。
是方子文自己写的,只有一行字:
“方某不才,贡院见分晓。”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一句废话。
这张告示贴出去之后,棋盘街上的议论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热闹了。
有人觉得方子文有骨气,敢在风口浪尖上硬顶。
更多的人觉得他是在找死。
当天下午,第一封战书送到了文渊书坊。
送信的是一个青衣小帽的书童,把信往柜台上一放就走了。
周文举拆开信,念给沈默和方子文听:
“青藤山人方君台鉴:”
“仆闻君以落第之身,妄评会元文章,心窃异之。”
“今特奉上拙作一篇,请君品题。”
“若君能指其谬,仆当焚稿以谢;若不能,请君自焚《时文正脉》,永绝著书之念。”
“——顺天府学增广生员郑文焕拜上。”
信里夹着一篇文章,题目是《君子和而不同》。
周文举念完之后,气得把信摔在桌上:
“欺人太甚!”
方子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