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渭水北岸的水车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将浑浊的河水源源不断地推入干涸的沟渠。
扶苏在河下游的浅滩处洗去了一身的泥水与汗臭,换回了长公子那身玄色锦袍。
虽然肩膀被粗糙的扁担磨得红肿,但他站在晚风中,脊背却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陈玄靠在马车旁,看着脱胎换骨的扶苏,随手扔过去一卷崭新的秦纸:
“大秦的底盘今天算是稳住了,但那群六国旧族地窖里藏着的粮食,还没掏干净。”
扶苏稳稳接住纸卷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醉仙楼】
“老师,这是要动那谪仙酿了?”
扶苏抬起头,眼神中褪去了往日的书卷气,透出一股冷峻的锋芒。
“农事是根基,经济是屠刀。后宅贵妇手里的隐田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该去割一割那些门阀家主们用来维系脸面和招募门客的死钱了。”
“我们回城吧,这最后收网的一刀,由你来挥。”
马车碾碎夕阳的余晖,向着咸阳城疾驰而去。
三日后。
咸阳东市,醉仙楼。
少府接管此地后,三层高的木楼换了牌匾,写着“谪仙酿”三字。
楼内酒气浓烈,六十度酒精在空气中挥发,辣味冲鼻。
一众平日喝惯了酸涩米酒的六国旧族家主坐在席间,频频吞咽津液,喉结上下滚动。
扶苏端坐在二楼的主位,从琉璃瓶中倒出一小杯清澈的烈酒。
酒液倾入青铜樽,挂壁粘稠。
“谪仙酿,每月仅出百坛。一坛需黄金百两,或上等水田五十亩,亦或陈粮千石。”
扶苏抛出定价。
这等烈酒用来结交权贵、招募死士、彰显门第,堪称利器。
坐在外围的几名小家族家主按捺不住,站起身准备竞价。
颍川张氏家主张朴坐在左侧首位,他盯着那杯清澈的烈酒,心中暗自盘算。
脑海中快速过滤这半个月大秦出台的新政与货物。
纸张耗空了文人的存粮,精盐收走了底层的钱帛,天香阁掏走了后宅女眷手里的隐田。
如今这烈酒,直接对准了他们这些家主招募门客、维系门阀的根基。
张朴呼吸加重。
这不是商贾逐利,而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在一寸寸割断六国旧族的血脉。
看着那几个准备出价的小家主,张朴知道若是任由局势发展,旧族底蕴将被彻底抽干。
单页不能明着反抗大秦的皇权。
他收敛外露的情绪,换上一副讨好的面孔,率先站起挡在其他人身前。
“长公子推出的谪仙酿,乃世间奇物。我张氏愿出千石陈粮,求购一坛,也好让府中门客沾沾公子的仙气。”
楚国昭氏、赵国李氏等几位大家主互相对视,看懂了彼此的暗示。
几人跟着起身,笑着掏出粮契,只买了一坛。
表面上拍卖会宾主尽欢,暗地里真正的大门阀谁也没有多出半个子。
深夜,咸阳城,张氏府邸密室。
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停在后院角门。
张朴、楚国昭氏家主昭平、赵国李氏家主李源等五位旧族家主围坐在青铜灯盏旁。
灯火跳动。
张朴将白日买来的那坛谪仙酿砸在木案上,陶罐碎裂,酒液四溅,打湿了旁边的竹简。
“诸位,别装睡了。”
张朴扫视其余四人,“纸张、精盐、肥皂、香水、烈酒,那叫陈玄的神秘人和嬴政在用这些手段,挖断我们的根基。”
李源身子前倾,手肘碰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案几滴落。
“那张兄的意思,这是一个连环杀局?”
“没错!虽说这几样东西确实是好,但只要我们为了体面继续买,只怕连祖宗基业都得赔进去。”
张朴双手按在桌案上,声音压在喉咙里。
“从明天起通知各家族,把所有的浮财、田契、黄金,全部换成粮,捂在自家的地窖里,大秦卖什么物件,我们一律不买。”
昭平眯起眼睛,补上了后半句。
“眼下关中大旱三个月,太仓空虚。只要守住粮食,不出三个月,大秦驻军和三十万还乡的刑徒必乱,到那时我们还能发一笔国难财。”
齐国旧族家主田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若是他们强行派兵征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