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的红漆铜钉,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闷的吱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徐妙云站在宫墙的阴影下。
头顶的天空,被那四四方方的宫墙,框成了一小片湛蓝。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绵长的气息,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足足两个月的块垒,尽数倾泻而出。
那一刻,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并非逃离桎梏的自由,而是卸下心防,明心见性的豁然开朗。
“小姐,您没事吧?”
贴身丫鬟春禾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看着自家小姐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心里直打鼓。
生怕自家小姐是不是被陛下骂傻了,或者伤心过度,变得魂不守舍。
“无碍。”
徐妙云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从容与坚定。
“回府。”
马车粼粼,车轮轻巧地碾过青石板路,驶入了金陵城最繁华的御街。
车窗外,喧嚣的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不绝于耳。
沿街的茶楼酒肆里,不时传来醒木清脆的一拍。
紧接着,便是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说那吴王殿下,大闹秦淮河,是真荒唐,还是假荒唐,个中滋味,且让老朽为您细细道来那《吴王大闹秦淮河》的最新回目!”
一时间,满堂哄笑声,伴随着茶碗相碰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而街头巷尾,更有几个垂髫童子,手里摇晃着五颜六色的风车,一边你追我赶地奔跑嬉闹,一边扯着嗓子,奶声奶气地唱着那首早已传遍大街小巷的童谣:
“下头王,脸皮厚,油头粉面爱风流!”
“气跑了媳妇跪了爹,只爱那青楼烂日头……”
童稚的歌声,却带着无比刺耳的嘲讽,一字一句,都仿佛能直戳人脊梁骨。
“太过分了!”
车厢内,春禾气得一把掀开车帘,作势就要冲外面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呵斥。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愤愤不平:“这群刁民!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着瞎起哄!”
“那吴王……那吴王虽然混账,但也轮不到他们这般编排!”
“住口。”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怒气,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徐妙云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将那掀起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春禾的怒火。
她的眼神,清澈如古井无波的深潭,却又锐利如刀。
“让他们唱。”
“啊?”
春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他们在骂殿下,也在笑话咱们徐家啊!您……您怎么还让他们唱呢?”
“唱得越大声越好,传得越远越好。”
徐妙云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葱白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她的脑海中,此刻浮现出的,是朱橚那张涂满脂粉、看似荒诞不经的脸。
那张脸,却又与他书房里那张金陵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轨迹重合。
“朱橚,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对吗?”
“这满城风雨的骂名,正是你刻意营造的保护色。”
“既然如此,那我便帮你,把这戏台子搭得更稳,让这出戏唱得更真,更响亮。”
徐妙云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春禾,记住了。”
“从今天起,若是有人在你面前骂吴王,你不许辩解,更要表现出一种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言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