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那盏油灯从天黑燃到天亮,灯油耗尽了三回,杨溥轻手轻脚地续了三回。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最后透出一层淡淡的金红。
初春的晨光从窗棂...
松江府,财神殿。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青瓦飞檐之上。檐角悬着两盏纸灯笼,火光微弱,在风里摇晃,影子在石阶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像几道未干的血痕。
张飙来得早。
他没坐轿,也没骑马,只穿了件半旧不新的玄色直裰,腰间束一条素青布带,脚踏一双软底皂靴,身后只跟着两人——杨溥与蒋瓛。
蒋瓛一身飞鱼服,绣春刀斜挎腰侧,手按刀柄,步履沉稳,眼神却比刀锋更冷。他不看路,只盯着前方三尺之地,仿佛脚下每一块青砖都藏着杀机。杨溥则落后半步,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可指节泛白,袖口下隐约可见绷紧的小臂肌肉。
三人穿过山门时,守门的两个家丁本欲拦,见蒋瓛那身飞鱼服,喉头一滚,硬生生咽下话头,只垂首退至两侧,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内已燃起八盏铜灯,灯油是上等鲸脂,焰色澄黄,照得金漆剥落的财神像泛出幽光。神龛前供着整猪、全羊、三牲五果,香炉里插着八支巨香,青烟袅袅,盘旋不散,竟隐隐凝成一线,直冲梁顶。
主位空着。
左右八排楠木太师椅,已坐了七人。
沈文远坐在左首第一位,青缎团花直裰,手持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骨乌黑发亮,却未曾打开。他端坐如松,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玉石般的冷光。
史炳在他右手边,身形微胖,圆脸笑眼,正慢条斯理剥着一枚松子,剥得极细,碎壳堆在掌心,像一小捧灰雪。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门口,又迅速垂下,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钮进坐在右首第一位,飞鱼服外罩了件玄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他一手搭在椅扶手上,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黄玉扳指,指腹与玉面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毒蛇在鳞片上爬行。
文徵德坐在末席,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抠着椅背雕花,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身旁坐着顾绍庭,一身月白襕衫,衣料素净得近乎寡淡,可袖口银线暗绣的云纹却在灯下隐隐浮动,如活物游走。他闭目养神,呼吸绵长,仿佛已睡去。
陆、吴、郑、王四家主事人分坐两侧,人人正襟危坐,案前茶盏热气早已散尽,杯底浮着几片沉底的茶叶,像几具无声浮尸。
没有人说话。
殿内只有香火燃烧的微响,还有远处更鼓传来的一声闷响——二更天。
风忽然大了。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未见人影,先闻衣袂破风之声。
张飙跨过门槛,一步踏进灯火之中。
他没看神像,没看香炉,目光如尺,从左至右,一寸寸量过每一张脸——沈文远的指尖,史炳剥松子的手,钮进摩挲扳指的拇指,文徵德暴起的青筋,顾绍庭闭着的眼皮,四家主事人藏在袖中的手。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神龛上那尊财神像上。
那神像金漆斑驳,面容模糊,左手托元宝,右手执如意,可仔细看去,元宝上竟刻着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
【利者,刃也。】
张飙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真切切、带着三分倦意的笑。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遥遥点了点那行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诸位供的这位财神爷,倒是看得透。”
满殿寂静。
沈文远缓缓抬头,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