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阁老援引有功将帅封表名录事，借题发挥，有意将个李虎臣拔出列，浑讲欲晋“镇国公”之爵。

如此用心当是阴险狡诈。

此举，明眼瞧便堪了然，就是想着凭此横插一杠，将个军权一瓮水彻底搅浑，来分萧将...

晓芸没应声，只垂着眼，手指绞着袖口一处细密的补丁，针脚歪斜，是去年冬上替爷缝的——那时文泽刚走，她夜里哭湿了枕，晨起却还强撑着给老人补棉袄。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噼啪一声轻响，灰末子簌簌落进冷灶底。嘉霖喉头一动，想谢，又怕这谢字出口，反把老头儿刚软下来的筋骨再绷紧三分。

二老太爷却忽然抬手，不是冲嘉霖，而是朝晓芸那儿一招：“芸儿，过来。”

晓芸一顿，抬眼望过去。老人脸上那层铁青色已退尽，眉心两道深沟却比方才更沉，像犁过冻土的老铧，翻出底下暗褐的泥。他没看孙女，目光钉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横竖裂着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与陈年麦麸，那是祠堂账本、族田契纸、冬至祭品单子一道道磨出来的。他慢慢把右手覆在左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枯瘦，青筋凸起，指节粗大如松根。

“你爹走那年，也是十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他背着个蓝布包袱，里头裹着三本书、半块砚台、一杆秃了毛的狼毫。临出门，蹲在院门口，拿炭条在地上写‘孝’字，写了七遍，一遍比一遍小，最后一笔拖到门槛外头去。”

晓芸眼睫一颤，没说话。

“我说，你走就走，别学那些酸秀才掉书袋子。”

“他说，爷，我不掉书袋子，我就怕日后回来，认不得咱家门朝哪开。”

老人顿住，喉结上下一滚，忽而侧过脸，对嘉霖道：“你闺女婧仪，前年端午，给我送过一碟子艾草青团。豆沙馅儿，少放了糖，她说我牙口不好，甜多了齁嗓子。”

嘉霖鼻子猛地一酸，喉头堵得发烫，只点头，肩膀微微耸动。

晓芸终于动了。她转身去墙角那只褪了漆的樟木箱子里摸出一方素面油布包，打开来，里头是叠得齐整的桑皮纸、半截松烟墨、一支缠着麻线的旧笔——文泽留下的。她没往桌上搁，就攥在手里，纸角被汗浸出浅浅水痕。

“爷。”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您说文泽是白眼狼。”

二老太爷眼皮一跳，没接话。

“可去年腊月廿三，他偷跑回镇上，在祠堂后墙根儿蹲了半个时辰。”

嘉霖愕然抬头。

晓芸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爷爷：“我瞧见的。他没进门，就扒着墙头往里瞅。灶房蒸年糕的雾气漫到院里，他呵出的白气混在里头，散了又聚。他看见您在祠堂廊下扫雪，扫帚柄断了，拿麻绳捆着使。他……他在墙外，把怀里揣的五钱银子，塞进您常坐的石鼓缝里。”

屋内骤然死寂。

二老太爷身子一僵，手背青筋猛地暴起，又缓缓松开。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孙女攥着油布包的手，扫过嘉霖惨白的脸，最后落在那扇糊着旧窗纸的格子窗上——窗外雪光映进来，照见窗纸上一道细微裂纹，像道没愈合的旧伤。

“……那银子，我捡着了。”老人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原想着，等开春买新扫帚。”

他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类似哽咽的闷响，随即硬生生压下去：“……买了。”

晓芸吸了口气，把油布包轻轻放在炕沿边，指尖抚平桑皮纸一角皱褶：“爷，信，我写。”

她转身去取砚台，步子不快，却一步踏得极实。嘉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坠着，又热烘烘烧着。

二老太爷忽然抓起烟袋锅，却没装烟丝，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黄铜烟嘴上那圈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包浆。良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