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大明有两个,一个是大明帝国,另外一个是海外大明。
海外大明看似没有实体,也没有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却切实存在,广州通海总栈的挟洋自重、江户、长崎、吕宋、旧港、金池五大总督府、庞大的种植园产...
礼堂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将人影拉长又压扁,像一具具尚未冷却的尸骸在墙上爬行。七十三颗人头被铁链串起,悬在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正殿廊柱之间,血珠顺着断颈滴落,在青砖上汇成暗红小洼。王后玛格丽特立于高阶之上,白裙下摆沾了两星褐斑,她没低头看,只将左手按在小腹,指节泛白——那动作极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寂静。
霍丞信站在阶下三步,铁浑甲覆满硝烟与汗渍,左臂护腕裂开一道细纹,是方才夺铳时被费利佩垂死反扑所撞。他身后,七百明军列成三排,火铳斜持,枪口朝地,膛线里还嵌着未擦净的铅渣;两侧则是安南新军与小黑暗教护教军,前者披皮甲、执长矛,后者赤足跣发,颈挂银十字,每人腰间悬一枚铜铃,此刻静默如石,唯铃舌在血气中微微震颤。
“清点已毕。”哈布斯踏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费利佩亲信七十三人,尽数伏诛。宫廷卫队三百二十人,毙一百一十七,降一百六十四,余者溃散入城。修道院内教士五百四十六人,拒捕者二十九,已斩;余者锁于地窖,听候发落。”
霍丞信颔首,目光扫过廊柱间悬挂的人头——最中央那颗,眼睑半掀,瞳孔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正是莱尔马公爵罗哈斯。他脖颈断口参差,皮肉翻卷,显是被撬骨刀硬生生剜断脊椎所致。霍丞信忽然抬手,解下自己颈间一条黑绸带,缓步上前,亲手系在罗哈斯下颌,将那张扭曲面孔轻轻托正。绸带一角绣着金线云纹,是万历十八年京师讲武学堂毕业时,皇帝亲赐的“忠勇”二字。
“陛下有旨:凡辱我使节、悖我纲常、戕我商旅者,虽远必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缝隙,“此非私怨,乃国法。”
玛格丽特终于开口,嗓音竟比平日更稳:“指挥使大人,今夜之后,西班牙再无罗哈斯。但马德里城中,尚有红衣主教五人、大法官三人、国会常设委员十二人,皆曾联署《捐官制》。他们明日晨会,照例要赴阿尔卡萨王宫议事。”
霍丞信眼皮微抬:“王后之意?”
“请明军暂驻修道院三日。”她转身,裙裾划出一道冷冽弧线,“三日内,本宫将以国王名义颁布敕令:废《捐官制》,撤国会常设委员会,重开枢密院,由王室直辖。所有涉事官员,除罪名确凿者外,一律革职,永不叙用。”
哈布斯眉峰一跳:“王后欲以雷霆手段肃清旧党,可若有人勾结边军……”
“边军?”玛格丽特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腰间燧发短铳,“法西边境七万大军,此刻正与雄狮亨利鏖战于加斯科涅。而驻守马德里的‘忠诚军团’,昨夜已由西多尼亚公爵接管——他的舰队昨晨驶入塔霍河口,运来三千火枪手,此刻正在城外三十里扎营。”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霍丞信面甲,“指挥使大人,您教我的第一课,便是‘兵贵神速’。第二课,是‘名正言顺’。”
霍丞信沉默半晌,忽然解下腰间虎符,递向哈布斯:“传我将令:飞云号即刻返航塞维利亚,携此符调集商队剩余火炮、火药、铁甲车十辆,三日内运抵马德里。另命刘子龙率二百精锐,押送罗哈斯首级及案卷,直赴里斯本,交予葡萄牙总督转呈大明礼部——此非邀功,乃昭告天下:大明使节之血,须以国书为纸、以首级为印,方得落款。”
哈布斯双手接过虎符,躬身退下。霍丞信却未转身,只盯着玛格丽特腰间那柄燧发铳——铳身乌沉,扳机处却缠着一圈细银丝,丝尾坠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随她呼吸微微轻颤。
“这铃铛……”他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