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五年,二月初四。
七个人、十八匹马,终于从天山雪岭里拖着一身寒气,走到了鹰娑川。
山势至此,忽然放开。
眼前不再是层层逼仄的冰坡雪壑,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平川。
积雪尚未消尽,霜色压地,远处河汊时隐时现,像几道被冻住的黯淡银线。
天光灰白,风从草原上平平推过来,卷着贴地的雪末,一阵阵抽打在人腿上、脸上,不响,却疼得长久。
谁也没有说话。
刚出雪岭时,众人心里原都闪过一丝侥幸,以为见了平地,总算是从死路里熬出来了。
可真站到了鹰娑川边上,才知道这片开阔未必是恩赐。
山里虽险,到底还有崖石、坡脊、雪坑可借;到了这里,四野平阔,人和马无遮无拦,像是被放在天底下一样,稍远一些,便什么都藏不住。
郭怀安勒住马,没有先看远,而是先看近。
他看风是从哪边吹来的,看哪一道河弯后头能遮住驮马,看哪一片缓坡能让人伏下去而不露头。
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只觉得“空”。
空,便意味着一旦有敌骑从天边冒出来,他们连借地势躲一躲都难。
他抬眼又望了一遍,才低声道:“别立在坡脊上。都压低些。”
众人闻声,各自收缰,默默把骑姿伏下去了一点。
孙大壮抹了把脸上化开的雪水,压低嗓子道:“这片河川,咱们平时都叫鹰娑川。回纥人另有他们自己的叫法,称之为‘尤鲁都斯’(今巴音布鲁克),是‘满天繁星’的意思。总之,是片有丰沛水源的大草场。”
张狗娃抬头望了望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平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风很低,贴着地面一阵阵过去。
雪粒抽在脸上,像小砂子一样,刮得生疼。
李长安走在最前头,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先看远处天线,再看近处雪色与坡痕。
刚出雪岭时,他胸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原以为能稍稍放下来;可到了这里,反倒吊得更紧了。
太静了。
没有牧人的毡帐,没有牛羊的踪影,也没有烧火的烟。
整片鹰娑川,静得像一张铺开的白纸。
“队正,看那边。”李长安忽然抬手,指向东南。
郭怀安的视线,顺着对方的手指望过去。
灰白天幕尽头,果然有一道浅淡的烟柱,斜斜升起来,细得几乎要和天色混成一线。
张狗娃压低了声音:“像是灶烟?”
“不是。”郭怀安眯眼看了片刻,神色慢慢沉了,“灶烟散,这烟直。风这样大,还不散,不是煮食,是举火传信。”
七个人几乎同时握紧了弓。
那一瞬间,方才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淡淡松快,立刻就没了。
这片草原并非无人,只是人不在眼前而已。
郭怀安没有让众人停在高处,只说了一句:“走低处。”
于是队伍重新往前。
七骑牵着十八匹马,从一处缓坡后慢慢切了下去,尽量借着地势把身形压住。
谁也没再说话,只有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在风里一阵阵化开。
这一日,他们走得非常谨慎。
草原看似好走,实则比山里更难藏行踪。
遇见起伏稍大的坡地,郭怀安便先让李长安上去看;看见河湾和浅洼,也要停下来远远望一阵,生怕那后头伏着人马。
到了第二天,他们才在草原上看见第一个活物——几只被惊起的黄羊。
那几头黄羊原本伏在雪洼边,毛色与积雪、枯草混在一起,若不是李长安眼尖,几乎瞧不出来。
郭怀安一抬手,众人当即散开。
孙大壮和张狗娃从侧翼压过去,陈默和李长安伏在雪里搭箭,鼻尖几乎贴着冻硬的雪面。
寒气往他们肺里直钻,可他们半点不敢动,只盯着那几团灰影。
黄羊惊起时,雪地上猛然炸开几团影子。
孙大壮第一箭失了半尺,擦着羊背掠过去,第二箭便射翻了一头。李长安的箭紧跟着破空而出,又钉住一只。
黄羊在雪地里挣扎两下,脖颈间热血涌出来,洇开一片红。
等把猎物拖回来,众人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了一点。
这几天,他们吃的不是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胡饼,就是从折腿驮马上割下来的肉。
如今见着新鲜黄羊,张狗娃眼里都微微发亮。
陈默年纪最长,胃气最弱,却仍先低头收拾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