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清晨,六个人,十七匹马。
他们宿在几道低矮沙脊的后头。
这里没有半点青色,脚下是沙,沙下是碎石,四围空空荡荡,连一丛能挡风的枯草都难寻。
昨夜,他们实在熬不过去,忍痛宰了一匹眼看便要倒下的战马。
血接尽了,肉也割下大半,只剩半副骨架斜埋在沙里,到天明时,已薄薄覆了一层黄尘。
郭怀安醒得最早。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把搭在脸上的布条取下来,用力拧了拧。
布里昨夜积下的一点湿气被他拧出几滴,便抹在嘴唇上。
那点水意薄得几乎不成水,可一沾上裂口,他还是轻轻吸了口气。
唇皮绷得更紧了。
他坐起身,先看了一圈人马,再去看那匹昨夜宰下的马。
在安西这些年,他早已学会不去想“可惜”二字。
可这会儿看见那半埋在沙里的马骨,他目光还是停了一瞬,随即又收了回来。
其余人也都陆续起身。谁都没多话,只默默去收拾驮囊。
绳索从掌心里滑过去,磨着裂开的口子;鞍革、弓囊、皮囊一件件拎起来,都比昨日更轻了些,可压在肩背上的那股困乏,却像比昨日更沉了。
仔细整束驮具之后,他们便重新上路。
今天的日头还不算毒。
走到辰时前后,前头终于现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说是河床,其实也不过比两侧略低些,河底的沙子稍硬,偶尔还能见到几块被水磨圆的石头。
陈默先下了马,蹲下身,用手扒开河底的沙,又往下挖了半尺。
全是干的。
他把手抽出来,掌纹里尽是细沙,一点潮意也没有。
“这里曾经有过水。”他说,“只是干得太久了。”
李长安站在河床边,朝两头望了望:“顺着走么?”
郭怀安没有立即答复。
若顺着河床走,也许能找到一点水影,也许什么都找不着。
若不顺着走,眼下却连这点由头也没有。
走到这种地步,哪怕是空指望,也得先拿来撑住脚底下这一步。
“顺着走。”他回道。
于是他们沿着干河床,继续往前挪。
这一走,便是大半日。
河床越来越宽,从最初不足一丈,渐渐展到三五丈,两侧的沙壁上也显出旧水冲出的纹路,一道一道,像旱得发裂的旧疤。
郭怀安看得越久,心里越往下沉。
河床越宽,说明当年水来时越猛;而今干得这样净,便说明这里荒得越久。
到了傍晚,李长安忽然喊了一声:“有水!”
这一声出口,几个人都像被什么猛抽了一下,几乎同时朝那边赶过去。
那果然是一洼水,窝在河床拐弯处,被几丛枯草围着,只有脸盆大小。
水很浑,上头还浮着一层发白的沫子。
可那也是水。
真的水。
不是海市蜃楼。
张狗娃几乎是扑过去的,可还没等他伸手,郭怀安已先一步蹲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只一下,他眉头便拧紧了。
那水又咸又苦,涩得舌根发麻。
“不能入口。”他站起身来,“喝了伤肚肠。”
几匹马闻着味也凑了过来,鼻孔翕张两下,随即便扭开头。
张狗娃却还蹲在水边,眼也不眨地盯着。
他的嘴唇裂得厉害,血干了又裂,裂开又干。
眼前这口水虽然浑,还可能喝坏肚子,可它毕竟真真切切地在那儿。
他伸出手,指尖都快碰着水面了,却被孙大壮一脚蹬在肩头,蹬得歪了一下。
“队正说了不能入口!”孙大壮喝道。
“我知道……”被敌人砍伤都不皱眉头的张狗娃,这一声,竟带了点哭腔,“可它就在这儿……”
这话说得很轻,但旁边几个人听了,心口都跟着一紧。
不是他糊涂。
是人渴到了这一步,眼前真有一口水,哪怕明知喝下去要坏肚子,也总想先信一回自己还扛得住。
郭怀安没再多话,只一把将他拽起来,推回马边:“走。”
他不愿让任何人,再多看那洼水一眼。
再看下去,先垮的不是腿脚,而是心气。
再往前,便真正进了沙陀碛的流沙地。
李长安最先觉出不对,不是用眼,而是用鼻。
从今日早上开始,西边天线上便压着一道细云。
那云不白,不灰,倒透着点浑黄,像潮烟贴着地走。
脚下的沙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