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过来时,那半截旧布轻轻摆了一下,像有人在无声地应了一声。
北堡既失,龟兹便只剩一城。
这城里还剩什么?
剩下的,都是些边角料。
库里还剩不多的麦,按半口算,勉强能吊一阵子。
箭还有一些,多是新打的镞,锋够利,杆却旧。
井渠还走着水,但不敢多放,一日三次,按簿开闸。
城东那几畦麦已经收过,收得不多,却终究还有一口吃食。
城里作坊还在,炉火还亮,只是打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建中通宝仍在行,可到了这时候,钱已经不如粮。
郭昕此时已经年逾古稀,背有些驼,却依旧披甲带刀每日坚持巡视城墙。
仍旧每日升旗,每次叫人把“贞元二十四年”的旧历写在账簿上。
他从不提圣人,不提援兵,不提长安。
像是那些,从不曾存在过。
可郭怀安知道,他不是不想。
李长安的眼,到这时候几乎全坏。
白日里,只能辨出亮暗;到了黄昏,眼前便是一团黑。
他不再去城头,整日坐在都护府后的小屋里,把《疏勒古卷》的抄本、长安带回来的分水簿、井渠旧记和炉冶图样,一页页念给几个还能写字的少年听。
“别漏了这句。”
“‘先主后支’,少一个字,放水便要乱。”
“箭镞先补,不要改。”
“这井位要记清。”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自己脑中的知识,一点点掏出来,让后人尽早继承。
郭怀安去看过他几次。
有一回,少年把抄好的纸递到李长安眼前,结果李长安发现眼前一团模糊。
他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纸接过去,将眼睛贴在纸上,一点点去认那几行字。
看完之后,他指着一行字,只低声说了一句:“这里抄错了。”
那一瞬,郭怀安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李长安不是在教人了,他是在和自己的眼睛抢时辰。
至于郭怀安自己,腿伤愈发难熬。
冬风一起,那条废腿便像被人生生塞进了一把碎冰。
夜里疼得最厉害,他常常半夜坐起,手里攥着一枚建中通宝,听外头风刮过纸窗,听城头更鼓和换哨的木梆。
如今他已不再问谁,该怎么做。
大壮不在了,整个大龙池戍堡的残兵并进了龟兹内城,自己知道该站哪一段墙;李长安也不再需要他扶,黑着眼也能把簿子念完;那些年轻军卒提着箭囊从他身边跑过时,也不再停下请示。
就连垂髫小儿,似乎一夜之间,都长大了。
安西,已经学会不靠他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不是全然轻松,而是一阵阵发空。
他知道这是好事。
可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他这把从大龙池北堡一路杀回来的刀,是真的用到头了。
贞元二十四年的旧历,在这城里走到了尽头。
那一天并没有什么格外的天兆。
日头照常升起来,风照旧从城北刮来,井渠里的水也照旧按时放了一回。
只不过午前,城外的吐蕃营帐忽然又往前挪了半里。
那些黑压压的旗与帐,像一片死云,压得更低了。
郭昕站在城头,看了一会儿,只对身边牙将说:“今日不必留第二拨换哨的人了。”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人都静了。
谁都明白,这便是说,今夜之后,怕没有第二拨人可换了。
到了午后,郭昕下令做最后几件事。
先焚旧籍。
不愿落敌手的军籍、过所、点兵簿、军库簿,一一搬到空地上烧。
火很大,纸烧得也快,灰一片片飞起来,落得满地都是。
再藏旧簿。
《疏勒古卷》的抄本、《分水簿》《井渠旧记》《炉冶图样》,李长安让人分成几份,一份埋进佛寺后墙,一份封进旧井旁的石匣,一份交给寺里最老的僧人。
“若还有人活下来,”李长安说,“就叫他来挖。”
他说这话时,眼里什么都看不见,脸上却很平静。
然后分箭。
箭不多了,按能拉满弓的几个人一人几支,多一支都没有。
多余的弓,留给还能搬得动的人。
水也只剩最后几皮囊,按墙段分给守门、守井和守旗的。
郭怀安负责守旗。
这不是郭昕明说的,可所有人都默认了。
他下不了城,也冲不出去。
可旗不能倒,至少在最后一刻,得有人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