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屯田一事,真做起来,才知道比纸上难得多。
城可以驻,营可以立,军令一下,将士也都能照着去做;唯独“屯田”二字,说来不过两字,落到地上,却是一桩一桩、一寸一寸地从无到有。
左宗棠命张曜先驻哈密,并不是要他在城里坐镇几日,摆出官军样子给人看,而是要他把这一处咽喉真正经营起来:有水,有田,有仓,有路;人来了能住下,兵来了能吃上,日后大军再往西去,背后才不至于空。
张曜到哈密不过数日,便把手头诸事一一理出头绪来。
城中旧兵不足恃,地方百姓畏军如虎,流民又散在近山近庄,不敢轻易回城;若要使这一切慢慢归拢,第一件要紧事,还不是修房筑堡,而是找水。
没有水,地便只是死地。
这一层,蒯氏比旁人看得更明白。
她到哈密之后,便命人把旧衙里所能寻见的簿册、舆图、残牍、旧志,一并收来。
哈密乱后,文书散佚极多,能留下来的,多半残缺不全,有些还混着灰土鼠啮,页角都烂了。
蒯氏并不嫌烦,命人先拂净尘土,再一页页翻检。
白日里张曜在外头踏勘渠路,她便在灯下查旧籍、核地名、记水脉。
她素来记性极好,凡旧簿上有“某沟”“某坝”“某渠”“某井”字样的,皆另记一纸;若几处文字能够互相勾连,便再拿来与本地老人所言相参。
如此查了数日,竟真在一堆残损旧牍里找出一点眉目来。
那地方叫石城子。
旧日哈密一带,石城子原有大渠,曾灌过成片熟地,只是后来年久失修,兵乱一至,水路淤塞,田也渐渐荒尽了。
蒯氏将那页残纸拿去给张曜看时,张曜正就着灯火核算军粮。
她把纸轻轻压在案上,道:“你前几日总说,哈密要活,先得把水找出来。今日我翻旧册,倒翻出一个地名来,叫石城子。往日大渠,怕就在那一带。”
张曜接过来看,见那页纸上字迹早已漫漶,唯独“石城子旧渠”几字还依稀可辨。
他沉吟片刻,抬头道:“明日我亲去看。”
次日清晨,他便带了本地识路的老人出城,顺着旧人所指,一路往石城子去。
到了地方,果见地势开阔,远处微有山影,近前则残渠断续,时隐时现,沙下还埋着些旧日水道的痕迹。
张曜沿着残渠走了许久,脚下尽是碎石、浮沙与盐碱硬壳,走到后来,靴底都磨得发白。
一个年老本地人指着一处坡地下的浅凹痕道:“从前水便是从这边过来的。那时候石城子一带,春天也能见着绿。”
张曜蹲下去,抓了一把渠底沙土,在掌心搓了搓。土是沙土,表层浮着白碱,搓一搓,指缝间漏下的尽是干沙。
再往下挖半尺,土色渐深,触手微润。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四下地势,缓缓说道:“水脉还在,只是埋深了。”
他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道:“能修。传令,明日开工。”
消息传回营中,整个营房上下顿时都知道,张军门(提督的专用敬称,张曜当时的实职是广东陆路提督,从二品)要在石城子重开旧渠了。
修渠是苦役,比打仗还苦。
张曜把嵩武军十四营分作三班:一班修渠,一班屯田,一班警戒。
三日一轮,不得懈怠。
军中将士一听,先还以为是短时差遣,待知要长久照此轮换,不少人心里都暗暗叫苦。
打仗苦,苦在一阵;修渠却不是。
打仗是一鼓作气,鼓声一响,刀枪一举,死生不过片刻。
修渠却是日日如此,今日一锹沙,明日一筐土,白日挖,夜里算,做成了旁人也未必看得见,做不成却是谁都知道。
许多老兵冲锋陷阵不皱眉头,一听说要沿着石城子旧道重开新渠,心里反倒发怵。
张曜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多作空言,只把各营管带召来,指着舆图道:“左帅命咱们来,不是为在哈密摆几天威风。东路若无粮,日后往西去的大军便要空着肚子打仗。修渠这一回,不是苦役,是争命。谁敢怠慢,我先治谁。”
众将听了,不敢再有二话。
只是话虽如此,真动手之后,头一桩难处便来了:沙。
流沙的表层晒热了,一脚踩下去,能埋到膝盖;夜里冻实了,硬如铁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