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镐下去,震得虎口迸血。
哈密沙碛,最坏处不在地硬,而在地漏。
一桶水泼下去,眨眼便没了,只在沙上留一圈深色的痕,像地皮咧开嘴,笑你白费力气。
若仍照寻常沟渠开法,费尽气力把水引来,走不了几里,便要漏得所剩无几。
张曜先命人在石城子渠首试开一段,果然,方才引下的一股水,才走出不远,便一层层渗进沙里,只在渠底留下一线发暗的痕迹,活像被地皮生生喝了下去。
营中诸将见此,都有些发愁。
有的人主张全用石砌,可哈密石虽不缺,石工却难得,且费时太久;也有人主张深挖夯土,再敷泥浆,可泥料难求,遇风沙仍未必经得住。
张曜回营之后,连着几夜都睡得少了。
蒯氏见他案上铺着图纸和木尺,知道他为防渗之事烦心,便也不多言,只把旧籍旧牍又重新翻检起来,又命人去请本地老工匠、老农、识渠的回民老人来,细细问他们旧时引水有什么办法。
如此问了数日,竟从一位七十余岁的老匠人口中,听见一个久已不闻的旧法——木槽铺毡。
那老匠人说,这法子并非哈密土法,只是早年听老人提过,官军经营边地时,曾用木槽引水,槽底铺毡。
木槽束水,毛毡隔漏,若做得严实,漏耗便小得多。
只是后来年深日久,用此法的人渐渐少了,如今边地更无人提起。
蒯氏一听,心里便动了。待老匠人去后,她将此话说与张曜。
张曜沉吟半晌,道:“若果真能用,倒值得一试。
只是木从何来?毡从何来?”
木是第一桩难处。
哈密无大木,近地所生,多是红柳、梭梭一类,枝干短脆,耐风耐旱,却做不得长槽。若要做槽,非松木、杨木不可。
张曜当即遣驮队回肃州,一面调运军需,一面采办可用之木。
数十队骡驼往返于肃州、哈密之间,回来时,背上驮的除了粮袋火药,便是成根成根的松木、杨木。
木一到营,军中木匠便立刻开工,锯的锯,刨的刨,斫削成槽。
每槽宽二尺,深一尺,长八尺,两头开榫,便于衔接。
工棚设在营地西侧,昼夜不息,满营皆是斧斤之声。
旬日之间,竟制得木槽极多,层层叠在营旁,望去如一排排伏地长龙。
木槽有了,毡又成了更大的难处。
张曜具文呈报兰州,请求毛毡防漏。
左宗棠得报之后,立刻命人自宁夏、河州、西宁诸处广为搜购。
前后数批毡子陆续运到哈密,整座营盘都忙乱起来。
毡不能一到便用,还得先浸油。
蒯氏查旧法,又问工匠,知生羊毛毡若先用胡麻油浸泡,毛纤维胀满,隔水更好,也不易朽。
哈密本地所产胡麻甚多,所榨之油,气味腥烈,闻久了直冲人口鼻。
蒯氏遂命人就地采买,于营地东侧挖起大池数处。
池壁以厚毡与牛皮帐护住,外头再以木桩加固,防油渗漏。
每池挖定之后,先铺细沙找平,再将毡成捆投入池中,以大石压住,务使毡团完全浸没。
胡麻油经日暴晒,发酵出一股浓烈气味,兵士们路过,多以袖掩鼻,急步趋避。
蒯氏却每日必至。她以绢帕浸醋,覆于口鼻,立在池边看过许久。
有老兵私下嘀咕:“夫人莫不是闻不出臭?”旁人低声答道:“闻得出,才来得;闻不出,反倒不会日日来看了。”
她看的是几桩事:毡入池的层数,不可太密,密则油浸不均;压石的分量,不可太轻,轻则毡团浮起;池壁的接缝,不可有隙,有隙则油漏沙中,前功尽弃。
有一池,因边角扎得不牢,油液缓缓渗入沙地,她立时命人停浸,以新毡补壁,再以木楔加固,方许再用。
浸毡需足七日。七日之后,毡团取出,悬于木架阴干,沥去余油。
此时毡色由白转黄,质地由松变紧,触手油腻,却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易吸水了。
阴干又需数日,待油味稍散,方可送往渠工处备用。
一池毡,从浸到用,需十余日。
张曜命人连挖数池,轮替使用,方不致误工。
营中兵士们起初嫌这油气难闻,后来见浸过的毡果然比生毡经用,便也服了。
有人甚至学会以手捏毡,试其软硬,便能判断是否浸透。
蒯氏把这一套法子都一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