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城子渠通水以后,哈密城里城外,确实都比先前有了几分活气。
渠边见了水,田上见了湿土,营旁新栽的榆柳也慢慢站住了根。
那些先前避在荒漠、不敢轻易回城的人,见官军果然不是来住几日便走的,便有零零星星的人回来探看。
有的先来认旧地,有的来问籽种,有的只是立在渠边看了半日,看那水是真是假,看那些从河南来的兵是不是真把地种起来了。
旁人看见这些,多半觉得哈密这地方,到了这一步,也算缓过一口气来。
张曜却并不这样想。
他几乎日日都要沿着石城子渠,走上一遍。
白日里看水头,傍晚核水册,越看,心里越明白:这渠虽成,到底是明渠。
水走在地上,人看得见,管得住,固然是好;可日头毒,风又大,水从渠首一路往下走,未到田间,先要折去不少。
站在渠边看时还不甚觉得,真到后段分水时,差别便一点点显出来了。
前头那一股水,到了后头,已经瘦了一圈。
张曜有一日立在渠旁,看着日头底下发亮的水面,半晌才对身后营官道:“这水走得太亏。”
那营官听不大明白,只顺着他的话道:“军门说的是。前头看着不少,到后头总像少了一股。”
张曜没有再说话,只低头捻了捻脚边发白的沙土。
这一层,蒯氏也早已看在眼里。
她仍如先前一般,每日命人将旧衙里寻得的残簿、旧志、杂记一一收拢,拂去灰土,再细细翻检。
凡与哈密旧日水利有关的字样,只要看见,便拿笔记下。
她并不指望一两页残纸里就藏着什么现成法子,只是知道,边地的许多旧事,看着像散了,实则未必真断了根。
若肯多寻几分、多问几分,兴许便能从那些几乎湮没的旧字里,替今日的人翻出一点活路来。
这天夜里,灯下翻到一部残旧方志,里头有一句提到“井渠”。
旁边无图,也无详注,只淡淡写着“深埋地下,引水暗行,不见天日”几字。蒯氏看了一阵,便将那页纸折起,次日一早拿去给张曜看。
那时张曜正在案前,核石城子一带分水簿。
见她进来,便将手里笔搁下。
蒯氏把纸递过去,道:“将军看这一处。”
张曜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井渠?”
蒯氏点头道:“井是直下的,渠是横走的。这两字连在一处,多半不是寻常井。若我猜得不错,怕是地下走水的暗渠。水若在地下走,日头晒不着,风也刮不着,便比明渠省水得多。”
张曜低头又看了一遍,半晌才道:“若真有这法子,倒是正合眼下的难处。只是旧志说得太略,也不知还在不在。”
蒯氏道:“在不在,总要先找过再说。若真找着了旧道,再寻得懂行的人,未必不能修。”
张曜把那页纸压在案上,道:“你说的是。先找。”
他向来做事,不喜拖泥带水。
既起了这个念头,当日便命人去踏勘。
他以石城子为起点,分头遣人往四外寻看。
近则十余里,远则二三十里,凡地上有旧土丘、连珠样低凹、草色与旁处不同的,都要细看。
又令各队所过之处,若见残井、旧坎、坍口之类,务必记下,不可含糊。
出发那日,营中挑出的都是腿脚利索、眼力细、又肯吃苦的人。
每队带干粮、水囊、短锹、麻绳、火把,约定几日后回营禀报。
有人听了差遣,心里还纳闷,不知军门忽然又找什么井。
张曜却只说了一句:“地上的水不够用了,就去找地下的。别多问,先找着再说。”
部下听了,便也不敢多言,只各自去了。
一连找了两日,回来的几队都只说见着旧地、旧土坎,并无十分把握。
直到第三日午后,才有一队风尘仆仆赶回,说石城子西北十余里外,见着一片地势古怪,地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处浅浅塌陷,若不细看,只像风吹出的坑;可拿锹一掏,下面竟露出一圈旧土坯,像是井口遗迹。
张曜一听,立刻便带人亲往。
到得地方,天色已偏西。
那一片地,比石城子略低,四下荒凉,只有零星红柳和骆驼刺伏在地皮上。
若无人带路,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待细细走近,才见地上果然有一口一口残井,断断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