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一出口就让风吹散了。
那天晚上,郭耀破例喝了一杯酒。
营地的板房里,他用搪瓷缸子倒了半杯伊力特(伊犁白酒),对着窗外的峡谷举了举。
月光照在截流堤上,石块泛着冷光。
张昕还在乌鲁木齐坐月子,没能来现场。
郭耀对着空气说:“乖孙女,这里的长辈们给你截了一条河。等你长大了,带你来看。”
2016年夏天,大坝开始长高。
那是一座混凝土面板堆石坝。
坝体用河谷里的砂砾石分层填筑、碾压密实,上游面再浇筑混凝土面板防渗。
郭耀的活儿,也从灌浆转到了面板浇筑。
每天,他都在坝体上下游之间来回,查压实度,查含水率,查混凝土坍落度,鞋底一天到晚都是灰白的浆痕。
张昕休完产假就回了工地。
孩子留在乌鲁木齐,交给热依汗和陆冬梅轮着带。
生完孩子后,她的身材还没完全恢复,工装裤的裤腰折了一道边,还是有点紧,但她把安全帽系得紧紧的。
“你刚生完孩子。”郭耀说,“工地上冷,回去带孩子。”
“我有两个妈妈帮忙带着呢。”张昕说,“我泵了奶冻在冰箱里,周末回去喂。工地上离不开人,面板浇筑不能断。”
郭耀没再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新的劳保手套递过去。
“戴上。混凝土的碱水蚀手。”
那年夏天,郭安八个月大了。
郭琦抱着他,来了一次工地。
大坝已经填筑到一半,横在峡谷里,像一座慢慢长起来的石头山。
郭安坐在父亲怀里,伸着手天上的鹰“啊啊”地叫,嘴角亮晶晶的,全是口水。
“爸。”郭琦说,“弃渣场那边的藻结皮试验有成效了。喷了两年,表面长出了一层绿壳,风蚀少了七成。所里说等再观测一年,稳定了,准备报科技进步奖。”
郭耀接过孙子,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孩子的手很小,正好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
“那很好。”他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修坝,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防洪?发电?灌溉?”
“为了让下游的人,不用再像我一样,半夜爬起来守渠。”郭耀望着远处正在浇筑的面板,声音很低,“我修了三十年的渠,水来了是喜,水大了是灾。这库立住了,下游的绿洲、你的藻结皮,还有你女儿以后要喝的奶茶,才能都稳当。”
郭安在他怀里扭了扭,突然抓住了那把计算尺,张嘴往嘴里送。
不一会儿,黄铜的尺身被孩子啃得都是口水。
“这是爷爷的宝贝。”郭耀赶紧轻轻地抽回来,低声说,“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用。”
2018年,秋天,大坝填到了坝顶。
郭耀站在坝顶,看着上下游的坡度从缓变陡,看着混凝土面板一块一块地向上延伸,像给这座石头的山体穿上了一件灰色的盔甲。
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腰板没那么直老。
站在他身后的张昕,如今已经是副高了,能独立负责一个标段的质量检测。
“师父,”她说,“明年蓄水,您就六十一。”
“过了六十,怎么了?”
“领导让我问您,要不要返聘。”
郭耀没马上回答。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计算尺,在混凝土面板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笑了笑:“蓄了水再说。水没蓄满,我不退。”
2019年,八月,阿尔塔什下闸蓄水。
那天,郭耀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大坝启闭机房里。
他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已经开始有些驼。
张昕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本,在郭耀身边,她还是习惯站在他身后半步。
“下闸。”郭耀说。
操作人员按下按钮。巨大的弧形闸门缓缓下降,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河水被一点点截住,水位开始上升。
水从导流洞的回水区慢慢漫上来,淹没了下游的河滩,淹没了曾经裸露的卵石,向着峡谷深处延伸。
郭耀走出机房,站到坝顶。
风从新生的库面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
他看着水位一点点上升,看着峡谷变成平湖,看着远处雪峰和山脊的影子慢慢浮在水面上。
他摸出手机,给陆冬梅打了电话。
“蓄水了。”
“我知道。”陆冬梅在电话那头笑,“我在电视上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