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头摸出一盒裂可宁递过去。
塑料盒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标签也褪了色。
张昕接过去,低头一看,盒身还印着“供销社”几个字。
“这是我早年在阿克苏用的。”郭耀说,“现在给你。抹完戴手套,别沾水。”
张昕攥着那盒药膏,站在原地没。
她一时间忘了道谢,只点了点头。
师父肯把自己用了多年的好东西递出来,这是认可自己了。
2013年春天,郭琦来了一次工地。
他在策勒的藻结皮试验已经做了两年,心里一直惦记着阿尔塔什的弃渣场。
导流洞开挖出来的大量石渣堆在河谷边,一遇风,粉尘漫天。
郭琦站在那堆石渣,对郭耀说:“爸,这些弃渣场要是能喷上藻液,先长出一层结皮,起码能先把尘压住。”
郭耀踢了踢脚边的碎石,石块互相一撞,发出清脆的响。
“石头缝里没土,藻种怎么活?”
“加黏土,加羊粪,再加保水剂。”郭琦蹲下去,抓了一把石渣,“就像您灌浆一样,把缝先填住。只是您填的是水泥,我填的是活的藻。”
郭耀看着儿子,脑海里浮现出妻子曾经说过的话:“滴灌是作物喝的,你那个渠是动脉。”
如今儿子也在做同样的事——只不过他想做的,是把生态的细血管,一点点接进父亲修出来的动脉里。
郭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试试。但别耽误主工期。大坝不等人。”
就这一句,算是答应了。
2014年,冬天,气温降到零下二十五度。
灌浆工作被迫暂停,工人们撤到山下的营地,板房一下子空了不少。
郭耀没走,留在板房里整理这一年的灌浆记录。
张昕陪着他,两人围着一台电暖器,把一摞摞手写记录分类归档,纸页翻动时发出干涩的轻响。
“师父,”张昕忽然问,“您为什么一直带着那把尺子?”
郭耀把计算尺从口袋里摸出来,在电暖器的光下转了转,黄铜面上映着一点昏黄的亮。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多设备。他说,用电的会死机,尺子不会。只要手还在,就能算。”
“那现在都用电脑了,您还带着?”
“带着踏实。”郭耀把尺子放回口袋,“就像你们年轻人带手机。”
张昕没再说话,只往电暖器边又靠了靠。
板房外,叶尔羌河的轰鸣声穿过墙缝,风从外头一阵一扫过,像在催人。
明年天一暖,活又得接着干。
2015年十一月,叶尔羌河进了枯水期。
河水瘦成一条深绿色的带子,在峡谷底部安静地走。
截流在十九日。
那天凌晨,河滩上起了薄霜,卵石裹着一层白壳,踩上去咯吱响。
郭耀五十七岁了,他穿着军大衣,站在截流堤的临时平台上,手里握着部黑色对讲机。
军大衣领子上结了冰碴,他已经三天没刮胡子。
龙口收窄到最后一米,巨大的自卸卡车排着队往前压,车轮碾过结霜的卵石,声音闷得像鼓车厢升起时,块石和钢筋笼一股脑砸进河里,水花在晨光里炸开,随即又沉下去。
“第一车到位!”
“第二车跟进!”
“龙口还剩八十厘米!”
对讲机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嘶嘶的电流杂音。
郭耀一眼不眨地盯着水面,看湍急的河水在石块间找缝,又被后面的石料一点点堵死。
他眉头皱得很紧,像峡谷岩层本的折线。
快到中午的时候,最后一车块石倒了进去。
龙口合龙,河水被截断,改从导流洞奔涌而出。
峡谷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才猛地爆出欢呼。
工人们摘下帽,相互拍打着肩膀。
河滩上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硝烟味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郭耀没有跟着喊。
站在堤上,他看着那段刚被截住的河床,那里堆满了石块,像一道新生的山脉。
这时他摸出手机。那是一部老式诺基亚,屏幕小,机壳边角都磨亮了。
屏幕上躺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是郭琦十分钟前发来的:母女平安。六斤二两。取名郭安。
郭耀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才慢慢把手机揣回口袋。
风从河道里直灌上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没抬手揉,只从怀里掏出那把计算尺,在截流堤的石块上轻轻敲了三下。
“好。”他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