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
林启走进县衙前堂时,人都到齐了。
二十来号人,分两边站着。左边是书吏,穿着半旧的青衫,一个个低眉顺眼。右边是衙役,号衣破破烂烂,有的还打着补丁,站得歪歪扭扭。
周荣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大人,郪县在册书吏十二人,衙役十六人,实到二十四人——有四人告病,三人回乡了。”
林启点点头,走上堂。
椅子是旧的,扶手掉了漆。他坐下,扫了一眼下面。
“人都齐了,那就说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本官初到,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下安静。
“第一,做事,有赏。做得好,赏钱赏粮。做不好,罚俸罚役。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
他顿了顿:
“按律办。”
“第二,”林启看向周荣,“郪县账目,本官要查。从今日起,所有收支,需本官核准。库房钥匙,本官管。钱粮支取,本官批。”
周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人,”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账目繁杂,大人初来,不如让下官先整理整理,再呈给大人……”
“不用。”林启摆手,“现在就查。户房司吏,去把近三年的账册,都搬来。”
张霸站在右边,抱着胳膊,没动。
“张司吏?”林启看他。
张霸这才慢悠悠地拱手:“大人,账册都在库房,堆成山了。搬出来,得半天。要不您先去库房看?”
“搬。”林启只说一个字。
张霸盯着他,眼神阴沉。
周荣忙打圆场:“张司吏,快去。多叫几个人帮忙。”
张霸这才转身,踢了旁边一个衙役一脚:“没听见?搬!”
账册搬了半个时辰。
从库房到前堂,一趟一趟,堆在堂下。竹简的,纸册的,线装的,散页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堆成了三座小山。
尘土飞扬。
几个老书吏捂着鼻子咳嗽。
林启走下堂,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去年的秋税账,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了。他翻开,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
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条目混乱——这一页记着某户缴粮三石,下一页又记一遍。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涂改了,用墨团盖着,看不清原数。
他又拿起一本。
是修河堤的工料账。条目倒是清楚些,但逻辑不通——石料费三百贯,人工费却只有二十贯。按市价,三百贯能买多少石料?能把半条河堤铺满了。
可郪县那条河堤,他昨天路过时看见了——就垒了几十块石头,塌了一半。
“就这些?”林启问。
“就这些。”张霸站在账册堆旁,语气硬邦邦的,“大人要看,慢慢看。不过丑话说前头,账是老账,经手的人都换了几茬,要是对不上,可怪不得我们。”
周荣也凑过来,一脸为难:“大人,您看这……确实乱。要不这样,下官带着户房的人,先整理一遍,理出个大概,再请您过目?”
“不用。”林启把账册放回去,“取算盘来。再拿些空白册子,笔墨。”
周荣一愣:“大人要……”
“本官自己看。”
算盘拿来了,一把旧算盘,珠子都磨亮了。空白册子也拿来,厚厚一摞。林启在堂上摆开桌子,把账册分了三堆——田赋、商税、杂支。
他开始翻。
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噼里啪啦,声音清脆。每翻几页,就在空白册子上记几笔。
堂下的人都看着。
起初是看热闹——这么多账,你看得过来?
可渐渐地,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林启翻账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在看,像在……找东西。而且他记账的方法很奇怪,不是一行一行记,而是分成四栏,写着“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周荣眯着眼看。
他管了十几年账,从没见过这种记法。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您这记法,是……”
“四柱清册。”林启头也不抬,“旧管是上月结余,新收是本月收入,开除是本月支出,实在是本月结余。四数相平,账就对。不平,就有问题。”
他说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