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初睁开眼,眼眶红红的。
或许该听外祖父的劝才对,但想着这三年的远离,她就有点想哭。
本来想找干净的帕子,指尖探进袖中暗袋,沈云初摸出一张折得随意的薄纸。纸是御制的云龙笺,触手生温,对着光能瞧见纸肌里暗藏的蟠螭纹。
她将头抵在冰冷的木梁边,犹豫片刻,才慢慢将纸张展开。
是祁烬的笔迹:
知狸奴已死,你哭了吗?
沈云初呼吸一顿,忍不住鼻子泛酸,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抿唇忍了忍,一颗眼泪滚下来,正正砸在那行墨字上。
泪渍逐渐晕开。
奇怪的是,墨迹非但没洇散,反倒在泪水的浸润下,悄悄变了。
竟又显出三行新的字:
哭了?
甚好。
若本王死了,你也会一身缟素?
沈云初愣了愣,看着那短短三行字。方才那股汹的委屈和酸涩,终于有了出口。
“祁烬。”她低语,“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冷血?”
那是特制的药水,遇水能二次显影。这些手法,是当年在江南,祁烬一点点教给她的。他教她认毒,教她做些防身的小玩意,教她怎么看透人心。
可他从来都没教过她忍气吞声。
他只说,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记着。记不住,就当场讨回来。讨不回来……
记忆里少年病弱清冷的脸上,那双总是厌厌半阖的眼,在说这话时会微微睁开,露出一点深不见底且让人心悸的薄凉。
“我便杀了欺负你的人,可好?”
可如今……
沈云初攥紧了手指,掌心的薄纸被捏得发皱,纸边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
祁烬……已经不管她了。
她慢慢松开手,将那张承了两重字迹,已被泪水浸得发软的纸,一点点抚平重新折好,收回袖中暗袋。
沈云初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什么可难过的。
又不是嫡亲的小舅舅,非亲非故,本就不该依赖。以前的事不管如何都是以前的,自从决裂以后,祁烬就不再见她了。
马车恰好停稳。
外头传来琥珀的声音:“夫人,到了!”
沈云初回到镇北侯府时,天已擦黑。
门房的小厮垂手站着,比平日更恭敬三分,眼神却有些飘,始终不敢看她。
她扶着琥珀的手迈过门槛,瞧见回廊下两个洒扫的婆子凑在一处低语,瞥见她身影,也像惊弓之鸟般急急散了。
“又闹哪出?”琥珀也觉出不对劲,低声嘟囔。
沈云初给琥珀使了个眼色,以不变应万变。
她步子从容地沿着青石小径往清梧院去,路过东苑的月洞门,瞧见了裴思雨和程韵。
裴思雨正对着廊下挂的鹦鹉逗弄,侧脸映着将尽的暮光,嘴角噙着冷笑。
沈云初步伐未停。
“舍得回来了?”
裴思雨轻哼,“大嫂果然是殿下眼前的红人。三天两头往公主府跑,不知道的,还当大嫂是殿下养的狗呢,这么殷勤!”
话里夹枪带棒。
沈云初抬眼淡淡扫她一眼。
“长公主殿下召见,是侯府的体面。”
裴思雨嗤笑,“可不是体面么?上回母亲赏了清梧院一桌席面,我瞧着倒比后厨给大黄吃的还精细些。大嫂吃得惯么?”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恶意:“要我说呀,有些人还不如狗呢。狗吃了骨头还知道摇尾巴,有些人吃了山珍海味,转头就去外边摇尾乞怜!哦不,是摇屁股,整天想着勾搭男人,跟那发浪的母……”
“喝过脏水的嘴果然是臭的。”
随即,沈云初一巴掌打在裴思雨的脸上。
“啪”的一声!
“还记得上次的警告吗?”
裴思雨想起沈云初的凶狠,但不甘心被打,捂着脸就要上前,还是程韵拉住了她。
沈云初不想多言,抬步就要走。
“大嫂留步。”程韵叫住她。
沈云初径直越过她继续往前。
她没觉得与程韵有什么好说的。
程韵在擦肩而过时低声道:“守寡多年,你该知道人言可畏,需警醒些。”眼神掠过沈云初颈侧的吻痕,她不屑地扯唇。
警醒些?
……
清梧院地处僻静,院里两株梧桐叶子落尽了,枝桠光秃秃指着灰蒙蒙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