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二年,三月二十七。
鸿胪寺将陈默的死讯登记入册。
按大唐制,四方蕃客在馆病殁,由鸿胪寺卿具录奏闻,赐棺木、赠赙物(唐代的赙赠制度,官员死后,朝廷给予其家的财物赠送和丧葬补助)。
圣上特旨,赐棺一具、赙物二百段、粟二百石,以彰其忠烈。(这里用的是拔高了七级之后的官职等级,也暗示朝廷之后册封的礼遇)
郭怀安接过那份誊写的文书,指尖摩挲着上面“安西使臣”四个字,心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又是未知何时结束的等待。
等待朝廷裁定使者的身份、核实表文的内容、草拟诏书、加盖玺印……一整套繁琐到令人窒息的流程。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四方馆的一方小院里枯坐,日复一日,看着长安的春日繁花。
从初开看到盛放,又直看到它们渐次凋零。
自延英殿面圣、陈默含笑长逝于四方馆后,朝野上下,对于这支奇迹般归来的安西使团,起初是极尽赞誉与震撼的。
四方馆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拜访的达官显贵踏破,各种珍馐美味、绫罗绸缎如流水般送入跨院。
诗人们纷纷挥毫泼墨,歌颂西域孤忠的气节,仿佛只要写几首诗,大唐的版图就能重新囊括整个西域。
可郭怀安、孙大壮和李长安三人,却在这烈火烹油般的喧嚣中,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因为,除了赏赐和赞美,朝廷对“发兵救援安西”一事,绝口不提。
四月初。
郭怀安坐在院中石阶上,看着李长安一遍遍擦拭腰间的横刀。刀柄已经磨得光亮,刀刃上残留着几道细密的豁口。
孙大壮蹲在墙角,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他的刀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刮擦声。
“队正。”李长安忽然开口,“咱们还要等多久?”
郭怀安无法回答。
他私下去打听过流程。
四方馆隶属中书省,由通事舍人主理,但鸿胪寺也派驻官员协同处理蕃客事务。
负责具体接待的典客署主事姓刘,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温和的文官。
刘主事待他颇为和气,只是每次问起那个问题,都摇头说“尚需时日”。
——“表文已呈中书省,门下省需复核,天子还要择吉日召见。”
——“不是一日两日能办成的。”
——“还请稍安勿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熬过去。
四月的槐花开了满城,香气熏得人发晕。
郭怀安却觉得那股甜腻的味道像一层厚厚的油脂,糊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四月上旬。
郭怀安偶然在四方馆的藏书房中发现了几卷农书,又见案上搁着一部《冶铁图经》,卷帙虽旧,却盖着工部少府监的印鉴——少府监掌冶署所藏,乃皇家工坊的秘本。
他心中一动,央刘主事将这书借给他。
见刘主事面色有些为难,他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在馆中实在无事可做,一日日闲得发慌,往后怕是还需多来叨扰主事。若是有些闲书能打发时间就好了。”
刘主事脸色微微一僵,咬了咬牙,往屋外张了张,却忽然背过身去道:“时候不早了,郭队正且回吧。我也要锁门了,再来要过好些时候。”
郭怀安口中应诺,将书卷一股脑抱起,扬长而去。
“长安,你年轻,记性好。”郭怀安压低声音,把那几卷书塞到李长安怀里,“这些东西,咱们安西用得上。”
李长安疑惑地翻开第一卷,满纸的农具图谱和冶炼口诀。
郭怀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能记多少是多少。”
李长安没有再问。
他的母亲原本出身龟兹贵族。幼年时,父母曾找来启蒙先生,教过他认字读书。
那一夜,李长安借着油灯的光,将一卷农书从头读到尾。
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能用死记硬背的法子——读十遍记不住,就读二十遍;看图谱看不明白,就用炭笔在木板上反反复复地画。
此后一个多月,李长安夜夜伏案,将借来的农书、冶铁图、水利法、垦囤之术一一默记。
孙大壮识字不多,便在一旁替他磨墨,时不时探头瞄一眼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嘟囔一句“这能打铁么”,惹得李长安哭笑不得。
郭怀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最靠得住的,就只有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