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三月,麦盖提农场。
陆冬梅这一年十九岁。
她是腊月二十八生的孩子,年头年尾总缠在一起,算起岁数来,常比旁人多费一道心思。
去年冬天恢复高考,她报了名,跟着场里几个年轻人一道去考。
成绩下来时,她自己倒还稳着,何望舒反而比她先紧张。
直到今年二月,一封盖着邮戳的牛皮纸信封送到农场,母女俩把信拆开,一行行看下去,才真觉得这事落到了实处。
录取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陆冬梅,南京林学院林学系。
这是恢复高考以后,第一批入学的新生。
开春不久,她就要动身了。
临走前一夜,屋里点着煤油灯。
何望舒坐在炕沿边,低着头给她缝棉衣。
针脚一针一针细细密密,用的是前些年父母从老家带来的蓝底白花布。
这匹蓝染布压在箱底好些年了,平日里舍不得裁,今天才拿出来,给棉衣里子补了一圈边。
布一展开,竟还带着点淡淡的旧樟木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压到了今天。
陆国庆蹲在门外,借着月光修一台旧收音机。
那收音机壳子裂了道缝,他先用铁丝箍了一圈,又缠上几层黑胶布。
电池簧片接触不好,他拿小刀刮了刮铜锈,又把后头的螺丝一个个拧紧。
修这种小东西,不比修拖拉机和锅驼机费劲,可他蹲在那里,神情一样认真,像手底下不是收音机,是要陪女儿走很远的一件家当。
“爸,”陆冬梅站在门口说,“别修了。学校里有广播。”
“广播是广播。”陆国庆没抬头,“收音机是自己的。想听啥,自己拧。”
他说话还是老样子,不多,却稳重。
陆冬梅从小就喊他“爸”。
很小的时候,她也跟着别的孩子喊过“爹”,后来上了学,识了字,看见课本上都是“爸爸妈妈”,叫着叫着,也就改了口。
何望舒没纠正过,陆国庆也没说过什么。
那一代人的称呼,许多都是这样慢慢改过来的,不声不响,像树抽新叶,不必特意提起。
何望舒把线在头发上抹了一下,拉紧,最后一针收在袖口里。
她把棉衣叠好,放进帆布包,又往里塞了一本《新华字典》,一本旧笔记,还有几支削好的铅笔和一管崭新的钢笔。
那本笔记是她这些年教书时留下来的,里头前半本记着生字和算术,后半本却空着。
她想,冬梅去了南京,也许正好用得上。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她说,“江南潮,冷不是咱这儿这种冷。衣裳要勤晒,夜里被子要盖严。这棉衣别嫌厚,带着。”
陆冬梅点了点头。
她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背上已经起了淡褐色的斑,指节也粗了,是多年握粉笔、记账、栽树、扶苗,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用这双手给她梳辫子,教她写字;后来也是这双手,在沙梁上紧紧按住木桩,掌心裂开了口子,血还没渗出来,就先叫沙土糊住了。
“妈,”她轻声说,“场里今年春上的活重,你和爸……”
“知道。”何望舒没等她说完,便接了下去,“你爸这两天正带着机耕队往河道边运苗。老韩如今管林业站,整天跑沙梁,量风口,看沙线。场里今年分下来的任务不轻,能抽上的人手差不多都上了。”
陆国庆这时把收音机包好,拿旧毛巾裹了一层,递进屋里。
随后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叠卷了边的票子和几张粮票。
“场里补的。”他说,“路上买点热乎的吃食。火车坐得久,别硬扛。”
陆冬梅接过钱,指尖碰到父亲的手掌。
那手掌粗糙,纹路深,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油,和她小时候看惯的一样。
她忽然又想起七岁那年,自己站在草方格边,看见沙梁顶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许多年过去了,那一幕在她心里竟一点也没旧。
她把钱攥紧,低声说:“爸,我走了,你们……把沙摁住。”
陆国庆抬眼看了看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像沙地上车辙,被风吹过,也还留着印子。
他笑道:“摁住。你安心念书,把本事学回来。”
一九七八年春,南京。
陆冬梅第一次看见长江,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