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十月,河谷
叶尔羌河流到阿尔塔什,被高山峡谷一下子收紧。
这里的山,当地老一辈人往往笼统说是昆仑山脉;做地质的人则分得更细,会说这里严格而言,是喀喇昆仑山的尾闾。
可对工地上的人来说,这里就是山口,就是河被逼窄的一道咽喉。
河水从冰川下来,跑了上千里,到这里忽然束成一道深窄的口子。
流速一下快了,水色也由灰绿转深,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细碎岩粉。
峡谷两岸尽是裸露的砾岩,一层压着一层,像被巨斧劈开的书页。
岩壁上几乎没有植被,只剩一些风化出的浅坑。
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吹在脸上发刺疼。
五十三岁的郭耀,第一次站到了河床底部。
他仰起头,看见天空被两侧岩壁切成一条窄长的蓝。
几只鹰在头顶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钉在风里。
郭耀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计算尺。
黄铜尺身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上头刻着的字,红漆褪成了浅褐色,只勉强还能认出“胜利”两个字。
这把尺子是师父留给他的。
那年他还在农一师修渠,师父把尺子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电脑会死机,尺子不会。只要手还在,就能算。”
后来他从兵团水利系统调进了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参与阿尔塔什的前期勘测。
再后来,他正式进了叶尔羌河流域水利水电开发一线。
岗位变了,地方变了,这把尺子却一直没丢。
当天晚上,郭耀住在峡谷边的活动板房里。
墙缝灌风,暖气片嗡嗡地响,还是压不住房里的寒气。
他坐在桌前,用红蓝铅笔核对中导洞的地质素描。
桌上放着项目部那部固定电话,他拿起话,拨了乌鲁木齐的号码。
响了三声,陆冬梅接了。
“到了?”
“到了。”
“怎么样?”
“山高,水急,石头硬。”郭耀看着窗外的峡谷说,“比塔中难。塔中是沙子,这里是石头。”
陆冬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看过地质报告。阿尔塔什的覆盖层有九十四米厚,坝基处理是硬骨头。你还干得动吧?”
“没问题。”郭耀望着窗外,月下发暗的河面,水声在峡谷里滚,像闷雷一样,“我这把老骨头,起码还能干到蓄水。”
陆梅笑笑:“那你干到蓄水,我就干到退下来。咱们比比谁晚。”
那年秋天,阿尔塔什水利枢纽工程奠基。
河滩上插满彩旗,推土机的轰鸣在山谷里来回撞,把卵石进泥里。
人与山的这一场较量,从那天起,正式开了头。
2012年,冬天特别冷
阿尔塔什的石头,确实比沙子难对付。
河床底下是极厚的覆盖层,多是松散的砂卵砾石,像一床铺了很久、却始终压不实的褥子。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这样一层“褥子”上,立起一座上百米高的大坝。
郭耀负责坝基渗。
钻机打进覆盖层,泥浆循环带着砂砾和细泥返上来。
钢筋笼一节一节下沉,灌浆一孔一孔往里压。
工人三班倒,灌浆不能停。
郭耀穿着军大衣站在钻机旁边,看返浆的状态一点点变化。
颜色从浑浊变成清亮,说明裂隙已经被填实。
他的眉毛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在领口和胡茬上,冻成细小的冰碴。
张昕跟着他。
她是队里最年轻的助理工程师,刚从石子大学水利系硕士毕业。
测量放线、灌浆试验、记录返浆、核对断面,她样样跟着做。
从清晨干到深夜,没人听她喊过一声累。她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早晨操作水准仪,也学会了在爆破后的烟尘里辨认岩层的走向,还学会了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标出每一个渗水点。
手裂了口子,凡士林抹上去也顶不了多久,可她终没说过疼。
有一天深夜,郭耀在板房里整理灌浆记录,张昕推门进来,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奶茶。
“师父,您还没吃饭。”
郭耀接过碗,喝了一口奶皮在嘴边抹开一层油光。
他看见张昕的手指缠着胶布,裂口处还渗着一点血丝。
“明天别下河滩了。”他说,“在屋里整理记录。”
“那谁去测?”
“我去。”
“您手也着呢。”
郭耀没接这句话,只是拉开抽屉,

